秋夜泣
風捲著田埂上的枯敗茅草,在暮色裡打著旋兒,像極了展夢妍此刻亂糟糟的心。遠處的山巒被夕陽染成了深褐色,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壓得天地都矮了幾分。地裡的玉米稈還剩最後幾壟,葉片在風裡“嘩啦”作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啜泣。
展夢妍握著鐮刀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頰,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那唇色是近乎病態的蒼白,像被秋霜打過的棉桃。她的眼神空茫地落在腳下的泥土上,明明手裡的動作沒停,整個人卻像被抽走了魂魄。玉米葉劃過手背,留下一道細淺血痕時,她也只是眨了下眼,沒有絲毫反應。心裡像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金縣普通高中的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同學們朗朗的讀書聲……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夢想,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冰冷而遙遠。她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學不能上,要被困在這無邊無際的農田裡,重複著永遠也幹不完的農活。
姐姐展迎迎扛著半袋玉米棒子從田那頭過來,粗布褂子被汗水洇出大片深色,見她半天沒動,眉頭擰成了疙瘩,放輕腳步走過來:“夢妍,歇會兒吧,剩下的我來。”
展夢妍沒抬頭,只是把腰彎得更低,鐮刀揮得更急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在跟誰置氣,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展迎迎嘆了口氣,蹲下來幫她撿掰下來的玉米棒子,看著妹妹眼下烏青的眼圈,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聲音軟得像棉花:“夢妍,你再堅持幾天,我一定勸爸媽讓你回金縣普通高中上學的。別灰心啊!”
這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展夢妍心裡激起一絲微瀾。她終於抬起眼,那雙眼眸裡沒有光,只有化不開的霧,她看了姐姐一眼,又迅速垂下,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有用嗎?她在心裡苦笑,要是爸媽能鬆口,早就鬆口了,何必等到現在。她終究沒說一個字,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任由苦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西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一個模糊的方形。病中的韻清躺在床上,呼吸輕淺,床頭的藥罐裡還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窗外飄進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晚風,說不出的沉悶。展夢妍端著熬好的藥走進去,腳步放得極輕,眼神里難得有了點溫度。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媽媽,一勺一勺地喂著,指尖碰到媽媽枯瘦的手背時,眼眶幾不可察地紅了。媽媽的病、家裡的農活、不能上學的苦悶……這些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快要窒息,可她不能垮,她還要照顧媽媽,還要幫姐姐分擔。
後半夜,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紙“嗚嗚”作響,像是誰在低聲哭泣。展夢妍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爸媽的房門外,貼著門板,呼吸瞬間屏住,眼睛瞪得圓圓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展羽,你看夢妍這幾天人都憔悴了,眼窩子都陷進去了,我們還是讓她明天上學去吧,別再讓她受煎熬了,不讓她上學,就是要了夢妍的命啊……這姓石的再怎麼給我們施壓,也沒有夢妍的命重要啊!”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浸了淚,伴隨著壓抑的抽噎聲,像針一樣紮在展夢妍的心上。
展夢妍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姓石的?施壓?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心裡充滿了疑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婦人之仁,你懂什麼啊?我們不讓她嚐點苦頭,能行嗎?再等兩天,火候到了,我一說讓她去瀋陽上高中的好處,她為了讀書就會認石明起這個父親了。這是石明起的主意,我們按他說的做了,再沒成效,夢妍不認他,我們也問心無愧了……別再想這事了,睡吧睡吧。”爸爸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伴隨著床鋪輕微的晃動,想來是扶媽媽躺下了。
展夢妍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淚水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順著指縫滑落。原來如此!原來這一切都是那個叫石明起的人搞的鬼!他仗著自己是部隊首長,就可以這樣欺負人嗎?逼她輟學,讓她爸媽為難,還想讓她認他做父,真是痴心妄想!
她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牙齒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憤怒像野火一樣在她心底燃燒,燒得她渾身發燙,她在心裡嘶吼:好你個石老頭子,你太狠了!你欺負我父母,還想讓我認你做父,我絕不會原諒你的!就算一輩子不能上學,就算一輩子待在這村莊裡,我也絕不會向你低頭!
夜色越來越濃,窗外的風還在呼嘯,把少女漲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還有那眼底化不開的恨意,深深吞噬在無邊的黑暗裡。遠處的山巒隱沒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壓得人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