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間的空氣像被墨汁浸過,濃稠得化不開。空氣又像浸了鉛,沉得人胸口發悶。灶堂裡跳動的火苗,偶爾舔舐著鍋底,橘紅色的火苗在爐口掙扎著,映得四壁的土牆泛著一層死灰。展夢妍半蹲在灶前,手裡的燒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柴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火星順著灶口竄出來,落在她的手背,燙得她猛地一縮,卻像沒知覺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水壺——水壺蹲在爐上,壺身的鏽斑像乾涸的血痂,在昏暗裡猙獰地張著嘴。水還沒開,壺蓋卻被內部的氣壓頂得“咔噠咔噠”響,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甲撓著木板,每一聲都颳得她耳膜發疼。又像誰發出嗚嗚的聲響,在暗處壓抑地器,聽得展夢妍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展夢妍的目光黏在媽媽身上,像被釘住了。媽媽站在牆角的陰影裡,背對著她,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殘燭。藏青色的圍裙洗得發灰,邊緣的線頭一根根崩斷,像被命運一根根拔掉的頭髮,邊角磨出了毛絮,被她死死攥在手裡,那一角布料早已被淚水浸透,硬邦邦的像塊浸了水的抹布。展夢妍看見媽媽少了一節的小手指——那是在黑龍江時凍掉的——此刻正死死掐進右手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卻感覺不到疼,她的眼淚不是流下來的,是滲出來的,從眼角的皺紋裡,一滴,一滴,砸在圍裙上,潤開一片深色,像墨汁滴進雪地,無聲,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加絕望。她的嘴唇在動,無聲裡唸叨著什麼,展夢妍聽不見,卻能看見那唇形——是“子勳”兩個字,一遍又一遍,像禱告,像詛咒。
展夢妍能看見媽媽鬢角的白髮,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刺目的銀白,那白髮像是一夜之間瘋長出來的,密密麻麻地爬在媽媽的頭頂,像無數根針,扎得她心口生疼。媽媽的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貓,每一聲都帶著顫音,混著灶間的死寂,聽得她鼻子發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怕那滴眼淚落下的聲音,會壓垮媽媽,也壓垮自己。
“咕嘟——”水壺突然發出一聲悶響,像誰在喉嚨裡堵了口痰。展夢妍猛地回過神,卻再也忍不住,悄悄站起身,鞋底蹭著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像老鼠在夜裡覓食。她挪到主門邊,手指摳住門板,指節泛白,一點點撥開一條縫。那道縫像一張冰冷的嘴,要把她吸進去。
門縫裡的景象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她的心臟。
展子勳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那門板是從堂屋拆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沒刮乾淨的毛刺,上面鋪著的白床單被消毒水浸得發硬,泛著冷光,像裹屍布。他身上蓋著的白布單,白得刺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布單從他的下巴一直蓋到腳,只露出一張臉。那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烏青烏青的,像被凍僵的死人。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平日裡總帶著笑的眼睛,此刻像兩個黑洞,深不見底,彷彿要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嘴角抿得緊緊的,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像是停了。
爸爸展羽站在旁邊,一身白大褂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要滲出血來,平日裡溫和的目光此刻像結了冰,死死盯著展子勳,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鏡腿斷了一根,用黑膠布纏著,膠布已經發皺,邊緣起了翹。他戴著醫用手套的手高高舉著,那手套是透明的,卻因為反覆使用而變得渾濁,指尖泛著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像老樹枝,上面還沾著一點不知道是消毒水還是什麼的液體,泛著冷光。
五哥展子桉站在爸爸身後,同樣是一身白大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正給爸爸系白褂子的帶子。那帶子是米白色的,已經洗得發灰,上面還沾著一點汙漬,他繫了兩次才繫緊,指腹蹭過爸爸後背的布料,那裡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印出深色的痕跡,像一塊溼答答的補丁。
四哥展子強也穿著白大褂,只是腳上套著兩個塑膠袋子,那是媽媽從供銷社攢的,袋子已經有些破損,邊緣起了毛,此刻被他踩在腳下,一動就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只小蟲子在爬。他手裡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毛巾,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擦拭爸爸帽簷邊的汗珠。那些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剛擦去,又從爸爸的鬢角滲出來,順著皺紋滑進衣領裡,留下一道溼痕,像一條蜿蜒的蛇。
“爸爸,我看給子勳打的麻藥針起效了,我們可以給子勳做手術了吧。”展子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展子勳的臉,像是要從那慘白的臉上看出點生機,可他的眼神里,卻藏著深深的恐懼。
展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兒子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額頭上的皺紋像一道道溝壑,裡面填滿了疲憊和絕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再等三分鐘。”
那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展夢妍的心上。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顆心在破碎。灶間的水壺終於發出刺耳的哨聲,可她卻像沒聽見似的,依舊貼在門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門縫裡的身影。她看見展子勳的手指動了一下,像被風吹了一下的落葉,隨即又不動了。那白布單下的身子,好像越來越僵硬,越來越冷,像一塊冰,一塊沒有生命的冰。
展夢妍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想轉身跑開,可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半步。門縫裡的光越來越暗,展子勳的臉在昏暗裡變得模糊,像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她不敢看的字。她知道,那三分鐘,像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七哥的脖子上,也架在了她的心上,每一秒,都在凌遲著她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