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印刷廠宿舍的窗玻璃蒙著層薄霜。展夢妍在硬木板床上睜開眼，鼻尖先鑽進一股混合著雪花膏、肥皂和玉米麵窩頭的暖香——昨晚還空落落的三張鋪位，如今已支起繡著牡丹的布簾，三位穿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的小姐姐正圍著小方桌啃窩頭，見她醒了，立刻笑著圍攏過來。
“你就是展主任的妹妹吧？瞧這眉眼，跟展姐一模一樣的俏！”扎雙馬尾的安徽姑娘率先湊過來，手裡的油紙包還帶著體溫，“快嚐嚐我家的黃山燒餅！梅乾菜是我媽在自家菜窖裡醃的，肉餡兒選的是豬後腿肉，烤得酥皮直掉渣，我坐火車時都捨不得吃！”
話音未落，穿格子襯衫的四川姑娘就擠過來，把個封著紅綢布的玻璃罐子塞進她懷裡：“夢妍妹妹，試試我家的臍橙果醬！我爸在川東的山上種了三棵臍橙樹，今年結的果子特別甜，我媽熬了一下午，連糖都沒放多少，就靠橙子本身的甜味兒！”
“還有我的孝感麻糖！”留齊耳短髮的湖北姑娘乾脆把一疊黃澄澄的糖片直接鋪在她腿上，“這是我們孝感的老字號，用糯米和芝麻做的，又香又脆，我上次給展姐帶了兩包，她晚上加班時偷偷吃，被我抓了個正著！”
展夢妍懷裡被塞得滿滿當當，鼻尖縈繞著燒餅的鹹香、果醬的清甜和麻糖的焦香，一時竟忘了怎麼開口，只攥著東西漲紅了臉，連耳尖都燒得發燙，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襯衣的衣角。
“夢妍妹妹，沒洗漱呢怎麼就拿吃的！”展迎迎拎著暖壺推門進來，故意板起臉，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小心待會兒吃了肚子疼！”
“我……我沒有，是姐姐們給的！”展夢妍像被燙到似的，忙把懷裡的東西往她們手裡塞，“謝謝姐姐們，我真的不要。”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頭埋得低低的，能看見自己紅羽絨服上沾的細碎絨毛。
“展迎迎，看把你妹妹嚇的！”雙馬尾姑娘佯怒地推了她一把，“我們聽說你妹妹要來，特意把壓箱底的特產留著，你倒好，還兇人！”
“就是就是，你是不是嫌我們窮鄉僻壤的東西拿不出手？”格子襯衫姑娘叉著腰，故意拉長了語調，“早知道我就把果醬自己吃了！”
“展迎迎，你該不會覺得，我們的吃食配不上你這仙女似的妹妹吧？”齊耳短髮姑娘捂著嘴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展迎迎見狀，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哎呀，我逗逗我妹妹，你們三個怎麼還當真了！”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搶她們手裡的吃食，“既然是給我妹妹的，她吃不了，我這個當姐姐的幫她消滅！”說著就把燒餅、果醬和麻糖往自己床上抱，惹得三位姑娘撲上去搶，宿舍裡頓時鬧作一團，床板被踩得“咯吱”響，笑聲震得窗玻璃都嗡嗡直顫。
展夢妍站在一旁，看著她們互相扯著衣角、笑作一團的樣子，剛才的窘迫漸漸消散，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們身上，藍布工作服上的補丁都透著暖意，連空氣中的浮塵都在光影裡歡快地跳舞。
“別鬧了別鬧了！”展迎迎喘著氣叫停，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再鬧下去食堂的包子都被搶光了！”
“去工業大學食堂吃包子吧！”雙馬尾姑娘眼睛一亮，“我放假回家這幾天，天天饞那兒的豬肉大蔥包，咬一口能流油，連包子皮都浸滿了肉香！”
“我想去友誼賓館吃奶油蛋糕！”格子襯衫姑娘立刻反駁，“那蛋糕軟得像雲似的，奶油甜而不膩，我上次只吃了一口，想了快半年！”
“聽我的，今天先吃包子，明天再去吃蛋糕！”展迎迎一錘定音，轉頭拿起臉盆、毛巾和牙具，“夢妍妹妹，跟我洗漱去，她們先去食堂佔座，晚了連菜湯都喝不上！”
展夢妍連忙跟上，兩人出了宿舍門，沿著印刷廠的圍牆往南走。一條柏油馬路之隔，就是京都工業大學的後門。門口立著兩棵造型奇特的松樹，從根部看是一棵粗壯的主幹，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往上卻分叉成兩棵獨立的枝幹，枝葉舒展，像一對並肩站立的孿生兄弟，在寒風中微微搖曳，松針上還掛著昨夜未化的霜花。
“姐，我們為什麼不從正門走啊？”展夢妍盯著松樹出神，小聲問，“我想看看工業大學正門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特別氣派？是不是有高高的門樓，還有石獅子？”
展迎迎停下腳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說：“傻妹妹，正門得有學生證或者教授證才能進，咱們沒那個資格，只能走這個後腳門。”她伸手幫展夢妍理了理紅羽絨服的帽子，指尖拂過她凍得發紅的耳朵，“這松樹奇特吧？一棵變兩棵，我第一次見的時候也看呆了。頤和園裡還有兩棵樹長成一棵的呢，枝椏纏在一起，像一對分不開的親兄弟，明天我休息，帶你去看。自然界的神奇事兒，可多著呢。”
風從馬路上吹過來，帶著路邊的細塵，展夢妍望著姐姐溫柔的側臉，又看了眼那兩棵相依相存的松樹，心裡忽然覺得，京都的冬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