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展夢妍和姐姐展迎迎回到印刷廠的宿舍,姐妹倆說著東北老家的趣事,太陽把薄霧烤得無影無蹤。
宿舍是筒子樓裡的一間小房,牆皮有些斑駁,卻被展迎迎收拾得乾乾淨淨。展迎迎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子,開啟時,裡面墊著的舊棉布上,一方繡品格外顯眼。那是專為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準備的蒙布,比尋常毛巾大些,邊緣滾著細細的白邊。
展夢妍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住了。高中住大通鋪的日子猛地湧上來:那時宿舍裡二十多張床,同學們疊好被子,總隨手扯條毛巾一蓋,灰撲撲的沒個模樣。唯有她的被子上,蓋著姐姐繡的藍花籃——靛藍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嫩黃的花蕊透著靈氣,像把春天的花園剪了一塊鋪在上面。每次舍務老師來查衛生,都要指著她的被子誇幾句,室友們更是圍在床邊,摸著繡品嘖嘖羨慕。
而眼前這方繡品,比當年的花籃還要驚豔。碧綠的蓮葉像被水洗過,葉脈根根分明,葉尖上的水珠晶瑩剔透,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滾落。一朵粉白荷花正肆意綻放,花瓣邊緣透著淡淡的粉紅,像少女暈紅的臉頰;旁邊的花蕾裹著嫩綠的花萼,鼓鼓囊囊的,像藏著滿肚子的悄悄話。最讓她驚喜的是繡品右下角,用銀線繡著一行字:“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那正是她前些天寫了給姐姐當字帖的字跡。
“哇,姐姐!”展夢妍驚呼著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繡品,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觸感柔軟又紮實,“你什麼時候繡的啊?這也太美了!你把雨後荷花那股清勁兒都繡出來了!”她把繡品貼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這是給我的嗎?等開學了,我天天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用這個一蓋,舍務老師絕對給咱們宿舍打一百分!說不定還能評上‘文明宿舍’呢!”
展迎迎看著妹妹興奮得臉頰泛紅,嘴角的笑卻慢慢僵住。她抬手捂住臉,聲音帶著幾分尷尬:“夢妍妹妹,對不起……這個不能給你。今天咱們是去感謝汪振龍的,你忘了?他幫我和子勳哥辦了學生證,咱們回東北才買到半價票,省了不少錢呢。這繡品是給他的謝禮。之前讓你幫寫那行字,我光顧著繡,忘了告訴你是要送禮的了……姐改天再給你繡個一模一樣的,好不好?”
展夢妍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像被風吹滅的燈。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繡品邊緣,聲音細若蚊蚋:“姐,沒……沒關係的。原來那個花籃我也很喜歡,一直蓋著呢。既然是送人的禮物,咱們得好好包起來。”她把繡品遞還給姐姐,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有失落,卻更多是怕姐姐為難。
姐妹倆找出一張米黃色的棉紙,仔細地把繡品包好,又用棉線輕輕捆了個十字結。拎著包裹出門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把柏油路照得亮亮的。她們坐上278路公交車,車廂里人不多,透過車窗能看到街邊的銀杏樹,筆直的站著。
“妹,你看!”展迎迎突然指著窗外,語氣裡滿是雀躍,“那就是人民大學的正門!多氣派!明天我騎腳踏車帶你去清華、北大門口轉轉,讓你看看京都的名校什麼樣!”
展夢妍順著姐姐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硃紅色的校門莊嚴肅穆,門口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她點點頭,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
“乾麵衚衕車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準備下車!”公交車報站員清脆的聲音響起,展迎迎拉起展夢妍的手,快步下了車。
衚衕裡很安靜,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邊的四合院門緊閉,偶爾能聽到院子裡傳來幾聲鳥叫。展迎迎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個衚衕,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裡面竟是個九曲迴腸的大院子。迴廊繞著假山轉,葡萄藤爬滿了架,展夢妍跟著姐姐七拐八繞,轉得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覺得腳下的青石板路彷彿永遠走不完。
不知轉了多少個彎,姐妹倆在一扇紅漆木門前停下。木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門楣上貼著未褪色的春聯。展迎迎上前,用指節輕輕敲了三下門。
門很快開了,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子探出頭來。他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到展迎迎,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迎迎?你什麼時候從東北迴來的?我們學校還沒開學,報社也沒上班呢,印刷廠這麼早就開工了?”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展夢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這就是你常說的夢妍妹妹吧?快進來坐,外面風大。京都的冬天沒東北冷吧?”
他側身把姐妹倆讓進屋,轉身去倒熱水。屋裡很暖和,煤爐上的水壺滋滋響著,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書架上擺滿了書。
“汪哥,別忙了。”展迎迎接過水杯,拉著展夢妍坐下,“夢妍,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汪振龍汪哥,多虧了他,我和子勳哥才能買到半價火車票。”又轉向汪振龍,“今天我們來,就是特意感謝你的。沒什麼好送的,我繡了個被單,你別嫌棄。”
說著,她把桌上的包裹開啟,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方繡品。汪振龍接過繡品,輕輕展開,當那朵鮮活的荷花映入眼簾時,他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讚歎:“迎迎,你還有這手藝!這繡工也太厲害了!你看這水珠,跟真的似的!還有這荷花,跟我去年在頤和園看到的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那行字,又笑了,“這字也寫得好,筆鋒挺秀的。”
展迎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字是夢妍寫的,我照著繡的。你喜歡就好。”
展夢妍坐在一旁,看著汪振龍愛不釋手的樣子,心裡的失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欣慰——這麼美的繡品,總算沒被辜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