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滾過銀杏葉,烤得校園圍欄上的鐵欄杆發燙,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被日光烤得只剩下光禿禿的“0”,走廊裡攢動的人頭裡,有人攥著筆桿指節泛白,把錯題本翻得嘩啦響,喉嚨裡滾著壓不住的慌;也有人把課本往桌肚裡一塞,趴在桌上笑說“就等解放了去看海”,眉眼飛著藏不住的興奮。展夢妍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摸著卷邊的准考證,心裡像揉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沉得發漲,又軟得揪得慌。
熱浪把考點的鋁合金圍欄烤得發白,連空氣都擰成了滾燙的團,釘在教學樓牆面上的倒計時牌撕到最後一頁,墨色的“7”被曬得發焦,每晃一下都揪著人心。候考的隊伍擠擠攘攘,緊繃的氣息裹著汗味漫開:最前頭的女生攥著複習提綱,指節泛得青白,下唇咬出深深的齒痕,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滾,砸在提綱上暈開一小片,她卻渾然不覺,眼睛死死黏在古詩文句子上,連呼吸都放得輕淺;後隊的幾個男生湊在一塊,高聲聊著考完要去爬泰山要去海邊宿營,嗓門亮得蓋過了蟬鳴,眉眼飛著按不住的興奮,可有人笑著笑著就頓住,下意識抬手去擰礦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作響,暴露了心底藏著的慌。
展夢妍站在隊伍的側邊,後背貼著發燙的牆面,手心的准考證被汗浸得軟乎乎的,“京都大學”四個字的鉛印暈開淺痕,心像被放在油鍋裡翻炸——一半是燒得發燙的念想,一半是涼颼颼的恐懼,翻來覆去扯得她頭疼。兩多個月前,高師提前錄取的紅封通知書放在教務處的辦公桌上,金邊晃得人眼暈,教導主任拉著她的手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穩,畢業就有編制,吃穿不愁,你這傻孩子,非要賭那遙不可及的名校,輸了怎麼辦?”
她當時攥著衣角指甲嵌進肉裡,沒說話,可心裡的吶喊早翻了百八十遍。她怎麼敢去高師?父親,媽媽期望的眼神,哥哥考上軍校因體驗被刷下後,去京都打拚只為她能圓了上京都大學的夢,姐姐為了把上學機會給自己小學都沒畢業,兄妹倆拿了兩件打補丁的換洗衣物就擠上了去京都的綠皮火車,捨不得買坐票,靠在兩節車廂的連線處站了9個小時,到站的時候腳腫得連布鞋都脫不下來。哥哥姐姐在印刷廠上班,休息時,姐姐還去城郊工地給瓦工打下手,三伏天頂著大太陽,手都磨得血肉模糊也捨不得歇工,每個月發了工錢,扣掉十塊錢的房租和五塊錢的飯錢,一分不剩全寄回學校,信封上只有歪歪扭扭幾個字:“好好考,姐供你,別省錢”;姐姐在老胡同的飯館刷碗,冬天冰水泡得雙手長滿凍瘡,爛得流膿也捨不得買五毛錢的藥膏,攢下的零鈔夾在寄給她的圍巾裡,皺巴巴的毛票沾著洗潔精的味道,信上說:“夢妍,考來京都,我們以後咱們三個再也不分開了。”
可她不是不怕啊。京都大學去年的錄取線比高師高了整整八十二分,她三次模考都卡在分數線邊緣,最多超五分,最少還差三分,差一分,她這三年的賭就滿盤皆輸。要是輸了呢?她放棄了唾手可得的鐵飯碗,辜負了校領導一片好意,還把哥哥姐姐三年來流血流汗攢的血汗錢全打了水漂,到時候她連老家都沒臉回,還有什麼臉面見等著她的兄妹?她無數次夜裡從夢裡醒過來,冷汗浸溼了整個後背——夢裡面她差兩分落榜,站在京都的城門樓下,哥哥曬黑的臉鐵青,姐姐凍爛的手垂著,她連抬頭看他們的勇氣都沒有。
她偷偷翻過高師的錄取通知書無數次,紙頁都翻得起了毛,心裡兩個聲音打了無數次架:一個說“去吧,去吧,去讀高師,畢業就賺錢,幫哥哥姐姐還債,不用再漂著了,多安穩啊”;另一個聲音就咬著她的後頸喊“你忘了姐姐說的?我們三個再也不分開,你去了高師,就永遠只能隔著一千公里想他們了!”。昨天夜裡她還在被窩裡哭了半小時,把枕頭哭溼了一大片,一會兒覺得自己太自私,為了一己私慾讓全家跟著她賭,一會兒又忍不住想,她就賭這一次,就這一次,成了就能全家團圓,輸了大不了去打工,再攢錢供自己復讀——可她哪裡敢復讀?再讀一年,哥哥姐姐就要多熬一年,她心疼啊。
進場鈴猛地扯著嗓子響起來,震得人耳膜發顫,展夢妍攥著文具袋跟著人流往裡走,指甲把掌心掐出四道紅印,直到坐進考場,盯著桌面上貼好的條形碼,緊繃的後背才慢慢鬆了半分。監考老師拆試卷袋的“嘩啦”聲清晰得撞進耳朵,整個考場鴉雀無聲,只聽見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得講臺上的監考老師衣角晃,每個人的呼吸都放得輕淺,連筆尖落在答題卡上的沙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試卷發下來,展夢妍先翻到最後一頁看作文題——“遠方與牽掛”四個楷體字,一下子撞進她眼裡,鼻尖猛地一酸。這哪裡是作文題,這分明是寫她的日子啊,遠方是京都,牽掛是哥哥姐姐。她握著筆,那些憋了三年的話順著筆尖淌出來:寫車站送別時姐姐塞到她包裡的煮雞蛋,寫哥哥寄來的信封上磨破的郵票,寫每個深夜趴在宿舍走廊路燈下背書時,心裡念著的那句“我們三個再也不分開”,筆尖走得又穩又順,寫到“我跨過一千公里的山海,只是想走到我的親人身邊”時,一滴汗落在紙頁上,她輕輕吹開,嘴角抿著笑,把最後一個標點端端正正地點好。前面的基礎題更是順風順水,古詩文默寫是她背了五十遍的篇目,文言文翻譯是模考練過三次的題型,她每一道題都讀兩遍,把關鍵詞寫得工工整整,直到鈴聲響起來,她剛好把最後一道選擇題塗完,手心的汗把答題卡邊緣浸得發軟,心裡卻亮堂堂的,懸了三個月的石頭,落了一半。
中午她在考點外的樹蔭下坐了半小時,啃了從宿舍帶的半塊涼饅頭,翻了半小時英語單詞,太陽偏西一點,進考場考英語。聽力播放前,她把耳機戴好,指尖按著音量鍵調了三次,確認每一個音節都清晰,播放的時候她眼睛盯著題目,耳朵半點不岔,前三個短對話題,她聽完就勾完選項,連最後那個最難的長篇獨白,她也提前把關鍵詞標好,沒有漏半個要點。閱讀題裡的生詞她大多背過,完形填空的邏輯順了兩遍就通順,她不敢大意,每一道題都檢查兩遍,改了兩個猶豫不定的選項,等到寫完作文,離終場還有二十分鐘,她又把答題卡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填錯序號,才把筆放下,靠著椅背輕輕喘了口氣。這兩科都是她最拿手的,發揮得比任何一次模考都穩,走出考場的時候,太陽斜斜掛在銀杏樹梢上,熱浪退了一點,她腳步輕得要飄起來,懸了兩個多月的心,終於落得紮紮實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