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一圈麻將,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十一點。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服務員推開房門,探進半個身子,衝柳瑞晴輕聲說道:“柳姐,下面有客人找您,說是松江來的,在一樓大廳。”
柳瑞晴點了點頭,把手裡剛摸到的一張牌放回桌上,對三人歉意地笑了笑,“王科長、殷科長、江老闆,實在不好意思,下面有客人,我得去招呼一下。小陳——”她看向坐在她右手的女服務員,“你陪幾位老闆繼續玩,別怠慢了。輸的錢一會找我報銷。”說罷,一手搭在江春生的肩膀上站起身來,理了理旗袍的下襬,一扭身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柳瑞晴走後,牌局繼續。
江春生經過剛才那幾把牌的實戰練習,已經基本上手了——認牌不再需要猶豫,碼牌的動作也流暢了不少,出牌的時候能主動分析手裡的花色和數字搭配。雖然還談不上什麼技巧,但至少不再需要每張牌都問人。
又打了兩盤,江春生竟然胡了一把——槓了對面王濤打出的一張九筒,竟然在尾巴上槓出一張七萬,正好四七萬胡牌,小胡變成了槓上開花,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打麻將胡牌,竟然還有一絲興奮。他學著剛才柳瑞晴教他的規矩,把面前那排牌推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是開花了。”殷小川扭頭看了看他的牌面,拍了拍桌子上的牌,“不錯,兄弟,你剛學就會槓上開花了。就是這麼幹的,繼續。”
店裡的女服務員小陳也跟著胡了一盤。六盤牌打完,殷胖子胡了四盤,王濤一盤都沒胡,把把都是陪跑,一個人輸了六塊五毛錢。他樂呵呵的笑道,“江老闆學會了,這以後我們有空多聚聚。走,先下去喝酒。吃完飯我再陪你們接著打。”他把麻將牌往桌子中間一推,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三人下樓,到了一樓,柳瑞晴拿著菜譜,剛好從裡面的一個包間出來,臉上還帶著剛才應酬客人時那副職業的笑容。
她把三人引到最裡面的一個給他們留好的小包間,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後院幾棵石榴樹, 淺綠色的小葉片,在正午的陽光下格外嬌嫩。牆角的花架上放著一盆文竹,纖細的枝葉在空 中亭亭玉立。
“幾位領導,今天吃點什麼?要不要給你們上點新菜。我們店裡新來了一個川菜師傅,水煮魚和回鍋肉做得特別地道。”柳瑞晴把選單放在桌上,拿起圓珠筆準備記菜。
王濤接過選單翻了翻,點了幾個菜。殷小川直接打斷他,“不用點菜了,老規矩——柳老闆你看著安排。把你們店裡拿手的都上來,今天難得把江大老闆約出來,別捨不得。酒就上臨江大麴。”他右手的幾根粗手指,不停地上下跳動著敲擊鋪著橘黃色桌布的玻璃檯面,有節奏的咚咚響,“先來兩瓶吧,不夠再拿。”
柳瑞晴笑著記下來,轉身出去安排了。不一會兒,服務員端上了四道冷盤——白斬雞、醬牛肉、涼拌黃瓜、水煮花生米,擺盤精緻,色澤誘人。殷小川拿起一瓶臨江大麴,擰開瓶蓋,給王濤和江春生各倒了滿滿一杯,又給自己倒上,一瓶酒三杯剛好倒完,一股濃郁的糧食酒特有的醇香立刻在包間裡瀰漫開來。
他拿起酒瓶,沒有馬上放下,而是把瓶身轉過來,眯著眼睛看標籤上印著的廠址——“臨江縣酒廠:城東街一號(207國道與318國道交叉口) ”。他忽然把酒瓶往桌上輕輕一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幾分神秘的表情,“說到這個臨江大麴——你們知道不?縣酒廠今年下半年已確定要搬走了。”
江春生微微一愣。縣酒廠就在他施工段面的起點,從酒廠門口開始往北到襄松橋這一段一點九公里,正是預製組負責的路面工程。酒廠大門正對著207國道和318國道的交叉口,前兩年就說要搬走卻一直沒有動靜。
“搬到哪裡去?”王濤夾了片醬牛肉放進嘴裡,隨口問道。顯然他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訊息。
“原計劃是要他們搬到城北的楚北區鎮邊上去的。那塊地方大,酒廠擴建也方便。”殷小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線,“但上面沒批。說酒廠的酒糟汙染空氣,洗糧泡糧,特別是蒸餾後的廢水會汙染水源,特別是離古楚都遺址太近,會影響遺址保護。現在讓他們搬到縣城東南角,離江堤不遠的一片菜地上去。”
他頓了頓,又夾了一塊白斬雞,在醬油碟裡蘸了蘸,整個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縣裡想把他們現在這塊地收回來,在統一規劃。春節前後,我酒廠的一個老朋友李波找我,說是要請我老爸幫忙,想讓縣裡同意把這塊地保留下來,給他們今後有錢了在上面蓋辦公樓和職工宿舍。我老爸說這事土地局做不了主——土地收回不收回、怎麼規劃、怎麼出讓,得縣領導說了算,土地局只管執行。”
江春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五十畝地的來歷——縣政府徵用了四新漁場的整片魚塘搞城市建設,給了漁場一塊置換用地作為補償,漁場再用這塊地的轉讓費安置職工。縣酒廠這塊地,和四新漁場的情況似乎有著某種相似之處。不過,酒廠的這塊地太小。207國道加寬後,他們那塊地就只剩下十五六畝了,但酒廠這塊地的價值,比漁場魚塘的價值要高多了。縣酒廠也缺錢,這塊區位這麼好的地,他們自然不會同意縣裡把地收回去。
殷小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轉過頭看著江春生,“對了,你應該還記得吧——現在的酒廠廠長李波,你以前還和他喝過幾回酒。那時候他是分管技術的副廠長,不怎麼顯山露水。”他拍了一下自己寬大的腦門,“他們廠原來的餘書記到年齡退休了,沒想到沒過多久,李波這小子就順利轉正當了廠長。以前還真是小瞧他了——那時候覺得他就是個搞技術的,不太會來事,整天悶在實驗室裡調他的酒。誰能想到人家也是一把當家的好手。”
“不過他還算夠意思,專門請我在‘百珍園’喝了一頓升官酒,酒直接他從廠裡拿的臨江大麴原漿,68度,倒在杯子裡跟水一樣透明,聞一下都沖鼻子。我們一共四個人,就我和他兩個人喝,一人至少喝下去了一斤,最後我是被他的司機送回家的。”殷小川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那頓酒的滋味,然後轉過頭對江春生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仗義和熱絡,“你現在就在他們廠門口修路——從酒廠大門口一直修到襄松橋對吧。改天有空我帶你去他們廠裡找李波敘敘舊。到時候你準備一個二十斤的酒壺——就是那種裝散酒的白色塑膠壺,供銷社都有賣的——我帶你去他們酒庫裡轉轉。他們廠裡有專門儲存原漿酒的大陶缸,一缸好幾百斤,已經存了好幾年了,缸口的紅布封條上還貼著存酒的年份。我帶你去打一壺真正的‘臨江大麴’原漿酒給你拿回家喝。那酒跟你在商店裡買的這種瓶裝貨完全兩回事——這種是溝兌過的,原漿酒才是精華,度數高得多,68度,開啟壺蓋隔幾米遠都能聞到香味,那味道,一口下去,喉嚨裡像火燒一樣,但不上頭,第二天醒了不頭疼。去年我幫王科長弄了一壺,你問問他是不是夠勁。”他一邊說一邊朝王濤努了努嘴。
王濤正埋頭吃著一塊紅燒魚,聽到殷小川點名,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回味無窮的表情,“確實夠勁。去年殷科長給我弄的那壺原漿酒,我過年請客的時候拿出來,一桌人喝得直叫好。平常不喝酒的人聞著那香味都想嘗一口。我們供銷科裡有個老酒鬼,喝了一口愣是半天沒說話,最後說了一句話——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酒。”
江春生聽著,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他對於人情往來一向有自己的分寸——該走動的走動,該禮尚往來的不吝嗇。和李波雖然算不上深交,但既然在人家門口修路,打個照面是遲早的事。兩年前李波和他廠裡的一個辦公室主任還曾經請自己和朱文沁專門吃過一次飯。就為了瞭解酒廠拆遷和搬家的一些體制內渠道的正統訊息。
正說著,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柳瑞晴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水煮魚走進來,紅亮的辣油在盆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上面飄著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幹辣椒段,一股麻辣鮮香的氣息立刻瀰漫了整個包間。她把水煮魚放在桌子中央,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從旁邊酒水櫃上拿來一個小酒杯,站在江春生邊上:“江老闆,你們的大杯裡的酒都沒有喝過吧。”
“沒有!怎麼了?”江春生不解的抬頭看著柳瑞晴。
“借一杯你的酒。”柳瑞晴說著不等江春生回應,直接伸出白嫩的手端起江春生的大酒杯,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
“江老闆,你今天是兩位科長的客人,來,我先敬你。”她端著酒杯,落落大方地和江春生起身端起來的小酒杯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喝完之後她微微抿了抿嘴唇,接著走到殷小川的旁邊,“殷科長,我也借一杯你的酒。”說罷,她端起殷小川的大酒杯,給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和殷小川幹了後,她如法炮製,又借了一杯王濤的酒,和王濤幹了。
她放下酒杯, 轉過身看著殷小川,“殷科長,我剛剛走到門口時,聽你剛才說能弄到酒廠臨江大麴的原漿酒。能不能幫我也買點?不用太多,三五十斤就行。”她笑著說,語氣裡半開玩笑半認真,“你們不知道,我這飯店看著不大,但什麼人都來。有些領導來吃飯,什麼好酒都喝過,就是沒喝過真正的原漿酒。我要是能弄幾斤放在店裡,拿出來給他們嘗一口,這面子可就大了。”
“三五十斤?”殷小川眼睛瞪得溜圓,“柳老闆,你當那是自來水呢?超過三十斤太多了點,我可不敢跟李波開這個口。人家酒庫裡那些原漿酒是留著勾兌用的,根本就不拿出來賣,拿出來送人也是有限度的。我雖然能管到他們,但我的面子也就能值個二十斤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