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星期五。
總段基建工地辦公樓南邊那片空地上的最後一座土山,已經在昨天下午被挖掘機徹底啃平了。困擾了總段好幾個月的那堆老大難土方,在江春生的挖掘機和車隊連軸轉之下,幾天功夫就被搬得乾乾淨淨。騰出來的空地足有兩個籃球場大,地面是被壓實的原生黃土,挖掘機的履帶印和拖拉機的輪胎印縱橫交錯地印在上面,像一幅粗獷的版畫。
前天下午開始,李傑已經把挖掘機轉移到了辦公樓和宿舍樓之間西邊的那堆土上,繼續裝車作業。這堆土比南邊那座大土山小了不少,按目前的進度,用不了幾天就能清運完畢。周經理昨天傍晚專門跑來工地,站在那片騰出來的空地上,叉著腰環顧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他說化糞池的基坑位置已經放好了線,等挖掘機把西邊那堆土清完,就可以開挖了。
早上七點,江春生在卸土點轉了一圈後,回到秦師傅家租用的房子裡。李同勝正準備出門,他今天不回總段工地,而是要去工程隊隊部——按照江春生的安排,他帶小浩去工程隊,呂永華帶了四個人在那邊等著,把從渡口工程撤回去的毛竹、竹蓆和油氈裝車,拉到總段基建工地搭臨時工棚。
“同勝,毛竹和竹蓆的數量我都跟呂永華交代過了。三間工棚,一間宿舍住三十個人,一間食堂,一間工具材料庫。竹蓆要挑好的,破了的不要,夏天蚊子多,漏縫的竹蓆擋不住蚊子。”江春生叮囑道。
“放心吧江工,我去了先挑材料。毛竹挑粗的,竹蓆挑密實的,油氈挑沒破洞的。上午裝好車,中午就能拉回來。”李同勝把筆記本揣進兜裡,帶著小浩出了門。
安排完工棚的事,江春生在秦師傅家匆匆吃了一碗彭鳳英下的麵條,然後騎上摩托車,往總段宿舍區方向駛去。昨天下午,王萬箐專門到工地來找他,讓他今天上午去她家一趟,說有要事商量。王萬箐一向不在電話裡說正事,能讓她親自跑一趟來約的,一定不是小事。江春生心裡大致有數——路基填土工程已經全部結束,楊昌平那邊的驗收資料也出來了,該到了財務決算的時間節點了。
到了總段宿舍區,江春生把摩托車停在樓下,上了三樓。敲響301室的門,開門的正是王萬箐。她今天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短袖,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沒有化妝,但精神很好。
“春生來了,快進來。”王萬箐側身讓他進門,隨手把門關上。
客廳的餐桌上鋪滿了各種單據、賬本和計算器。王萬箐顯然已經在這裡坐了有一會兒了——桌角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涼茶,菸灰缸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計算公式。這些都是這兩個多月來土方工程的結算資料。
“坐吧。”王萬箐在餐桌的一邊坐下來,把面前的一沓單據整理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間。江春生在另一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春生,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做土方工程的結算。昨天楊工把指揮部的正式驗收資料給了我,加上之前每週付油料款時積累的基礎資料,整個工程的收支情況已經基本清楚了。”王萬箐把筆記本翻到彙總的那一頁,手指點著幾行關鍵的數字。
“你看,這是我跟指揮部對過賬以後確認的幾組大資料。207國道路基加寬填土工程,最後楊工他們驗收確認的總方量是五萬二千七百五十方。合同單價包含了所有的費用,和指揮部那邊的總結算總價是五十一萬五千三百元。”她頓了頓,手指往下移了一行,“這是一筆。”
“我們這邊應該結算出去的總價款——兩個固定車隊的運輸費、挖掘機的租用費、李傑他們的油料費、兩個車隊的油料款、段機務隊和那些臨時車輛的現金結算費用、石勇裝載機的加班費、還有土場和卸土點的人工費、指揮部管理費,所有開支加起來,大約在四十三萬左右。”王萬箐說到這裡停住了,抬眼看向江春生。
江春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五十一萬五千三,減去四十三萬,初步結餘八萬左右。”王萬箐把筆記本往他面前推了推,語氣平靜,但眼神里有一層深意,“這個數字,和你當初估計的差不多吧。”
“和我估計的差不多。”江春生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聲音很平靜,“但這個結餘數字太大了,報到隊裡不好看。”
“我叫你來,也正是這個意思。”王萬箐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裡多了幾分老會計特有的精明和審慎,“八萬塊的節餘,對於一個不到三個月的工程來說,利潤率太高了。我們賺的每一分錢都合理合法,經得起任何審計,但這個數字報上去,隊裡的人看了會怎麼想?上半年就已經有好多人眼紅我們了,說預製組那麼幾個年輕人,一個工程下來拿的節約獎比他們老傢伙幾年的工資都多。這種話傳到領導耳朵裡,一次兩次不要緊,次數多了,總會有人心裡不舒服。”
江春生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王萬箐說的這些,他在工程還沒結束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預製組的節約獎制度本身就是一個容易遭人眼紅的東西——別人拿死工資,你拿獎金,同樣的級別,同樣的工齡,收入能差出好幾倍。一次兩次還好說,每次都這樣,難免有人要在背後嚼舌根。
“王姐的想法呢?”他問。
“我考慮把這個結餘做到三萬左右。”王萬箐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圈了一下,“利潤率控制在百分之六上下,在公路施工行業屬於正常偏低的水平,既體現了我們的施工管理能力,又不至於太扎眼。多的那部分,需要透過合理的方式衝出去。具體的做法,得你出面去協調。”
江春生沉默了片刻。衝賬這種事,說到底是打擦邊球——賬面上看天衣無縫,實際操作上卻需要各個環節的配合。最關鍵的是運輸方量的確認環節。驗收方量是死的,楊昌平那邊的資料已經定了,不能動。能調整的是支出這一端——運輸費、機械費、人工費,這些成本專案的原始憑證和結算依據,有一定的彈性空間。
“這樣,”江春生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徐昌隆和沈昌茂那邊我去談。都是合作了好幾年的老關係了,他們兩個車隊幫我衝一部分賬,問題應該不大。也不用太多,一家幫我解決一部分就行。具體怎麼做,我單獨找他們商量,賬面上怎麼走,發票怎麼開,都按規矩來,不能留下什麼後遺症。另外——”
他停了一下,話鋒一轉,“現在207路基填土工程結束了,我在想一件事。這兩個多月,段指揮部的全體人員對我們的工作支援很大——楊昌平幫我們盯質量盯進度,宋美琴每次撥款都及時到位,吳段長更不用說了,從頭到尾都在給我們撐腰。如今工程順利完工,驗收一次性透過,我覺得應該請大家吃頓飯,表達一下感謝。”
王萬箐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人情世故,該講究的就得講究。你們年輕人常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在單位裡也是一樣的道理——多個認可你的人,以後的路就好走一分。”
“吃飯的地點我來定。就安排在百珍園,檔次夠,環境也好,吃完飯還能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江春生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另外,光吃飯還不夠。我想給指揮部的每個人準備一份小禮品。既是一份心意,也是對他們這段時間辛苦付出的一份尊重。日後我們還會有新的合作,這份情誼不能斷。”
“這個交給我來辦。”王萬箐乾脆利落地接過話頭,“送什麼禮品我有經驗。不能太便宜,太便宜了拿不出手,顯得不夠尊重;也不能太貴,太貴了反而讓人有心理負擔,覺得你在賄賂他們。關鍵是要實用,最好是日常能用得上的東西,每次用的時候都能想起來——這是江春生送的。”
她想了想,“吳段長是領導,標準可以稍高一點。其他人統一標準,公平對待,免得厚此薄彼惹閒話。指揮部一共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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