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十一月七日,星期一。
立冬剛過,氣溫驟然降了下來。連續幾天的北風把梧桐樹上的葉子吹得簌簌地往下落,環城南路上的環衛工人每天早晨都要掃出好幾大堆金黃的落葉。總段基建工地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不是因為施工緊張,而是因為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室外雨汙水與水泥混凝土道路工程正式驗收。
辦公樓南邊的環形水泥路已經養護了整整二十八天,路面呈現出均勻的灰白色,硬度完全達到了設計標號。最後澆築的兩個籃球場也在上週三養護期滿,江春生在週四就把報驗申請提交到了總段行政科。陳科長和工程科馬科長——王萬箐的丈夫馬平安——商議後,把驗收日期定在了今天。
一大早,江春生就來到了工地。他今天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夾克衫,裡面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李同勝和許志強帶著小花小浩已經把工地收拾得乾乾淨淨——路面掃得一塵不染,工具碼得整整齊齊,工棚前面的空地上灑了水,壓住了浮塵。攪拌機雖然已經停了好幾天了,但機身被擦得鋥亮,旁邊的砂石料堆也用彩條布蓋得嚴嚴實實。
八點半剛過,王萬箐就騎著她的紅色腳踏車到了工地。她從車筐裡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今天驗收要用到的全部資料——施工日誌、材料檢驗報告、砂漿和混凝土試塊強度報告、管道閉水試驗記錄、隱蔽工程驗收記錄,每一份都按照順序整理好,貼上了標籤。
“春生,資料我都核對過了,一份不差。”王萬箐把資料夾遞給江春生,目光掃了一圈整潔的工地,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場收拾得挺利索,第一印象很重要。”
“王姐,今天來驗收的有哪些人?”江春生問。
“陳科長、我們家老馬、黃喆,還有工程科的周高工。”王萬箐頓了頓,壓低了幾分聲音,“對了,還有一位你可能沒見過——張副段長,上個月剛從地區交通局調過來的。四十上下,身材高大,不胖不瘦,皮膚白淨,一看就是長期坐辦公室的人。聽老馬說,他在地區交通局管了好幾年基建審批,對工程質量把關很嚴,眼光也毒。不過你也別緊張,咱們乾的活經得起看,誰來驗收都一樣。”
江春生點了點頭,心裡把每個驗收人員的分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陳科長是業主代表,管全域性;馬平安是工程科長,管技術和質量;黃喆是現場技術負責人,從開工到竣工全程跟蹤;周高工是工程科的老專家,經驗豐富;張副段長是分管領導,今天是第一次來這個工地。
九點整,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進了總段基建工地的大門。前面是一輛深綠色的北京吉普,後面是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門開啟,陳科長率先從麵包車上下來,緊隨其後的是馬平安——一個身材中等、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黃喆和周高工從另一側下來,最後從吉普車副駕駛座上下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白麵中年男人,正是張副段長。
江春生快步迎上去。陳科長笑著和他握了握手,然後側身引薦道,“張段長,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過的江春生——縣段工程隊預製組的負責人。渡口工程、207國道路基填土,都是他帶隊乾的。咱們這個工地的室外工程,從土方外運到雨汙水管道到水泥路面到籃球場,全部是他一手組織施工的。”
張副段長上下打量了江春生一眼——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但那雙沉穩的眼睛和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讓他身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老練。他伸出右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隨和,“江春生,久聞大名了。劉書記和陳科長都在我面前誇過你,說年輕人有幹勁、有技術、也有責任心。今天親眼看看你乾的活。”
“張段長過獎了。工程質量好不好,還得您和各位專家看了才算數。”江春生雙手握住張副段長的手,語氣誠懇而不卑不亢。
馬平安走上前來,和江春生握了握手。他的手掌乾燥有力,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語氣裡帶著工程技術人員特有的簡潔和直接,“江春生,今天咱們按規程來,先從雨汙水管道開始,再看道路,最後看籃球場。資料先放一放,咱們先看現場實體。”
“馬科長,您安排,我們配合。”江春生點頭。
驗收組一行人在江春生的陪同下,先來到了辦公樓南邊的環形路。黃喆從公文包裡拿出施工圖紙,展開,對照著路面上的實際位置開始核對。馬平安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水泥路面,聽了聽聲音,然後又站起來用腳後跟在路面上用力跺了幾下,感受路面的密實度。周高工則走到路邊,蹲下來檢視路面與路緣石的接縫處理。
“路面養護期間蓄水養護做得很到位。”黃喆從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翻到養護記錄那一頁,“每天早晚各澆一遍水,連續養護了二十八天,記錄完整。混凝土試塊的抗壓強度報告我前天在實驗室已經看過了——二十八天強度全部超過設計標號,最低的一組也超了百分之八。”
周高工從路緣石邊直起腰來,指了指路面上幾個雨水井蓋的位置,“江春生,你們這個路面和井蓋的銜接是怎麼處理的?我剛才看了三個井蓋,每一個都和路面平齊,周邊沒有裂縫,也沒有高低差。這個細節在室外道路施工裡是最容易出問題的——井蓋高了絆腳,低了積水,周邊裂縫了一到冬天進水凍脹就會起皮脫落。你們這個處理得不錯。”
江春生蹲下來,指著最近的一個雨水井蓋解釋道,“周工,我們的做法是在澆築路面之前,先把所有井蓋的底座用水平儀逐個核了一遍標高,確保每一個井蓋底座都和路面設計標高一致。澆築的時候,在井蓋周邊特意用小型振搗棒多振了兩遍,確保混凝土和井蓋底座之間沒有空隙。收光的時候,井蓋周邊用鐵抹子壓了兩遍,把漿提上來,讓混凝土和鑄鐵井蓋底座咬得更緊。”
周高工聽完,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驗收組沿著環形路走了一圈,又來到辦公樓後面的兩棟宿舍樓之間。這邊的道路養護也已經到期了,路面乾淨整潔,路兩側的排水明溝裡沒有積水,邊坡上的草皮已經長出了嫩綠的新芽。
最後驗收的是辦公樓後面並排在一起的兩個籃球場。籃球場的地面比道路更加講究——面積大,平整度要求高,還要保證排水順暢,不能有任何積水。兩個球場周圍都做了截流明溝,明溝用紅磚砌築,溝底鋪了細石混凝土找平,溝壁用水泥砂漿抹面,整齊劃一。
張副段長在球場上走了幾步,又走到球場中央,蹲下來眯著眼睛對著光看了看地面的平整度。他站起身,走到球場邊上的截流明溝旁,低頭看了看溝底的坡度,“這個球場的泛水坡度是怎麼控制的?”
江春生走到他身邊,指著球場的對角方向解釋道,“張段長,球場的設計泛水坡度是千分之三——從球場中線向兩側排水明溝方向傾斜。我們在澆築之前在模板上就預設了坡度——兩側模板比中線模板低了將近兩公分。澆築的時候,混凝土工用長刮尺順著模板刮平,收光的時候再用水平尺複核一遍,確保整個面層的泛水坡度均勻一致。這樣下雨的時候,雨水能在幾分鐘之內全部排入截流明溝,球場上不會有一點積水。”
張副段長點了點頭,又注意到了球場上那些醒目的白色標線——罰球線、三分線、邊線、中線,每一條線都筆直清晰,線寬均勻一致。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標線的表面——標線不是用油漆畫上去的,而是深深地嵌在混凝土地面裡,和路面形成一個整體平面,手指摸上去沒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這些標線是怎麼做出來的?我見過不少室外球場,標線都是用油漆畫上去的,用不了兩年就磨掉了。你這個做法倒是頭一回見。”
江春生指著腳下一道白色標線的端頭,露出了一個光滑的斷面,“張段長,我們的做法是在混凝土面層澆築完成後第三天——那時候混凝土已經有了初步強度,但還沒有完全硬化——按照標準球場的尺寸在地面上彈出標線的位置,然後用金剛石切割機沿著墨線切下去三公分深。切完之後,用鑿子把線槽裡面的混凝土鑿出來,清理乾淨,再往線槽裡填充高標號的白色水泥砂漿,用鐵抹子壓實收光。等砂漿完全硬化以後,標線就永遠嵌在地面裡了——不管用多少年,風颳日曬,球鞋摩擦,都不會掉。”
“金剛石切割機?”張副段長微微挑了挑眉毛,站起身來,目光從腳下的標線移到江春生臉上,“怪不得陳科長跟我推薦你們預製組的時候,專門提到了你們的施工工藝——他說你們不只是按圖施工,還會主動想辦法把圖紙上的要求變成實實在在的耐久性措施。今天親眼看了,確實名不虛傳。這個標線的做法,可以整理成一份工藝經驗,給段裡其他施工隊做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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