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錄!》第152章 巧言說動景康義(1)

作者:曉河流星·13天前

橋涵組的辦公室在隊部院子北邊那排平房的東頭第一間,緊挨著工程隊食堂。這間辦公室江春生再熟悉不過了——幾年前工程隊剛成立的時候,這裡曾經是景康義、李世英、王萬箐和他四個人湊在一起擠著用的辦公室。那時候隊裡條件簡陋,四張舊辦公桌拼在一起,每人面前堆著各自的圖紙和檔案,電話機放在牆角的小方凳上,誰的電話響了誰去接。後來隊裡對預製組實行了工程承包制管理,江春生和王萬箐就搬到了隊裡給的那間大倉庫裡,和預製組的家當作伴去了。這間辦公室便成了橋涵組的專用辦公室,景康義一直用到現在。

門開著,能看見景康義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一手拿著鋼筆,一手翻著一本厚厚的施工手冊。手冊的書脊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書頁邊緣發黃捲曲,能看出被反覆翻閱過的痕跡。桌上攤著幾張施工圖紙和一個黑色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個用罐頭瓶改的茶杯——就是那種最常見的糖水黃桃罐頭瓶,外面套著一個用綠色塑膠繩編的杯套。杯底積著厚厚一層茶葉,茶水已經續了好幾道,顏色發淡了。

江春生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景康義抬起頭,看見是他,放下鋼筆,笑著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春生,你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坐坐坐,我給你倒杯茶。”

“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江春生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擺擺手示意不用倒茶,“景工,我今天是來跟你取經的。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現在隊裡的兩臺灑水車都上了石昌高速,我打電話問過袁紅俊,他說今年高速那邊路面結構層全面鋪開,灑水車根本調不回來。我讓趙建龍去松江那邊問過,社會上能租到的灑水車也少得可憐,租金貴不說,還得排隊預約,根本排不上號。我們那一段一點九公里的石灰土基層,將近兩萬平方的養護面積,全靠人工提水灑水的話,我算了一下,至少得配十幾個人專門負責養護,效率太低。我想問問你這邊今後的石灰土養護準備怎麼搞?”

景康義放下手中的鋼筆,端起罐頭瓶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不急不緩地說道,“我這邊也碰到了同樣的難題。我原本打算把去年在郢南水泥路工程上用過的那臺郢南道班的灑水車弄過來用一段時間——那臺車去年配合我們橋涵組幹了三個月,車況不錯,灑水均勻,王班長跟我關係也熟。我讓李樹林試著聯絡了郢南道班的楊班長,電話裡說得好好的,結果楊班長說他們今年養護任務也重,近處用用沒問題,跑遠了他們自己沒的用就會有麻煩。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不好強求。”

他頓了頓,拿起鋼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著什麼,“我現在在琢磨,要不要自己專案上買一個水罐——就是那種解放卡車上面裝的那種大鐵罐,大概能裝四五噸水。再配一個抽水泵和一套灑水管,到社會上找一臺手扶拖拉機裝上去。用的時候把水罐固定在拖拉機掛斗上,接上泵和管子就能灑水。用完了拆下來,水罐和水泵存到倉庫裡,以後哪個工程上需要養護就拉到哪個工程上去。手扶拖拉機社會上多得很,租一臺也不貴,比專門養一臺灑水車划算得多。”

“哦?你這個主意好!”江春生眼睛一亮,身體往前傾了傾,“水罐、水泵、灑水管,自己組裝一套養護裝置,配上租來的手扶拖拉機,灑水的時候拖拉機慢慢開,後面的人拿著水管均勻地澆——比人工提水灑水效率高得多,而且灑水均勻,不會出現區域性養護不到位的情況。就是不知道這一套東西要多少錢。”

“我還沒去問。改天讓胡順平去農機公司跑一趟,問問水罐和水泵的價格,再看看手扶拖拉機租一個月要多少錢。我估計整套下來應該比租灑水車便宜,而且東西是自己的,以後還能反覆用。”景康義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抬起頭看著江春生,忽然想到什麼,“對了,說到機械——春生,你們預製組今年攪拌混凝土的後場擺在哪裡?準備怎麼搞?”

“擺在於總和他朋友去年填出來的那塊地上,就在207國道北邊,在我們施工段面的正中間。場地夠大,電從四新漁場接,水在西邊魚塘裡抽,水泥倉庫、砂石料場、攪拌機位、民工工棚全部沿著那一條邊佈置。我已經跟他談好了,土地免費借用,條件是施工結束後幫他把場地整平壓實,有多餘的廢土往裡面的魚塘裡填。”

“這個安排好。於總這人是真夠意思,這麼大一片地免費借給你用。”景康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景工,”江春生順勢把話題引到了土源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閒聊,“說到於總——你們北段的石灰土土源找好了沒有?我聽說你們這邊二點七公里的段面,需要用的石灰土方量不比我們預製組那邊少。土源可是石灰土基層的關鍵,土質不好,石灰摻得再多也達不到設計強度。”

景康義把茶杯放回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幾分頭疼的表情,“還沒有去找,正準備這幾天去附近幾個村裡轉轉。石灰土這東西對土質要求高,不能太沙,沙多了板結強度不夠;不能太黏,太黏了拌合不均勻;含砂量要適中,塑性指數要在合適的範圍之內。附近幾個村的土我倒是看過幾個點,不是含砂量偏高就是黏性太大,都不太理想。”

他拍了拍腦門,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對了,之前你和金隊長施工207國道東線那三點二六公里石灰土基層的時候,我記得你們好像是從什麼……什麼臺村拉來的土。當時我去看過你們的施工現場,那土的顏色黃澄澄的,雜質少,和石灰拌出來灰白均勻,一看就是好土。那個村叫什麼來著?”

“鳳台村。”江春生適時地提示道。

“對!鳳台村!”景康義一拍桌子,“就是那個於總在那裡當村長的村裡。不知道他們現在還有沒有土了。要是還有的話,我倒想去看看。”

江春生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地說,“當時我和金隊長用的他們村裡的土。因為於總給我們有合作嘛,所以取土很順利,沒有村民來找麻煩。後來挖出了古墓,剛好我們的土也夠用了,大半個臺子的土就沒有用完。去年四新漁場這邊填塘,我本來準備再去用他們村裡的土,而且還去看了——除了出了古墓的那個土臺子之外,在他們村東頭還有一個更大的土臺子,方量更大,少說也有一萬六七方。而且都是老黃土,土質和村西頭那個臺子一樣。可惜去年路基填土設計要求只能用砂土,黃土不符合要求,結果就沒有用成。”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話鋒輕輕一轉,“景工,你要是去找於總的話,我可以幫你先打個電話跟他說一聲。不過土價的事你們當面談比較好——他雖然是兄弟,但生意上的事他公私分得很清楚。你放心,他這人你以前也打過交道——襄松橋加寬的時候,他給你送過搭工棚的毛竹和油氈,還請你和胡順平吃過飯。他是什麼人,你心裡有數。”

景康義聽完,靠在椅背上,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幾下,塞進嘴裡。他拿起打火機,咔嗒一聲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緩緩上升,瀰漫在辦公桌上方,被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微風吹得四散開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幾年前和於永斌打交道的情景——那時候襄松橋加寬工程正在緊張施工,於永斌開著那輛破面包車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送材料,毛竹根根筆直,油氈卷得整整齊齊,從來沒有拿次品糊弄過人。請他吃飯他也不挑地方,路邊小館子坐下來就吃,三兩杯酒下肚就開始聊村裡的路怎麼修、村民的出行怎麼改善。這人做事爽快,說話算數,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生意人。

“於永斌這人做事地道。”景康義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認可,“那年襄松橋加寬,工期緊張,臨時需要一批加工模板的木料。我晚上七八點鐘給他打電話,他二話沒說,第二天一早就把木料送到了工地上,規格、數量分毫不差,價格也比市場價便宜。請他吃飯他還搶著買單。這種人現在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他這土,什麼價。你跟他拿村西頭那個土臺子,他收你多少?”

“一塊錢一方。跟他拿村西頭那個臺子一個價。他們村裡定的規矩,只要是用於國家公路建設的工程取土,價格統一,不會厚此薄彼。他們村東頭那個土臺子方量一萬六七方,你這邊二點七公里應該夠用了。”江春生的語氣很平淡,說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景康義把手裡那半截煙按熄在菸灰缸裡,目光在桌上的施工圖紙上停留了片刻。圖紙上標註著北段二點七公里的施工範圍,從襄松橋往北一直到高速公路互通。他用手在圖紙上比了比鳳台村的大致位置——就在施工段面的西側,緊挨著207國道。從村東頭那個土臺子到他的施工點,最近的路線不到三公里,比胡順平他們村的土源近了將近兩公里。距離縮短,運費就降低,工期也能壓縮,更重要的是土質可靠——江春生和老金用過的土,質量不會有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把幾種選擇逐一掂量了一遍。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話筒。

“於永斌的電話是多少?我記得他那個公司叫‘楚天科貿’,在種子公司那邊。”他一邊撥號一邊說。

“對。他白天一般都在辦公室。”江春生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把電話號碼寫下來,遞過去。

景康義接過紙條,對著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語氣熱絡而不失分寸。

“喂?於總嗎?我是工程隊橋涵組的景康義。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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