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健生輕嘆一聲,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平淡卻透著悲涼:“德公,我當初便知曉,你一心想要入主朝堂。民國十五年北伐至今,桂系隱忍二十餘載,你想抓住那次機會,我心裡明白。”
“明白?你明知不可為,為何當時不強行攔我?”李德林低聲反問,語氣裡滿是遺憾。
“攔不住。”後者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彼時你被權力迷了心智,滿心想著借戰敗之機逼老蔣下野,想要劃江而治、問鼎中樞。我即便出言勸阻,你也不會聽得進去。再者,我也心存僥倖,想著不妨陪你賭上一把。”
李德林垂下眼皮,指尖無意識摩挲桌面,腦海中回想當初種種,用略帶不甘的語氣說道:“當初孫義成親筆寫信給你,直言國軍必敗,勸我們早做退路。他願意劃出安南之地,許諾我們以河內為根基,在中南半島北部立國,保全桂系血脈、庇護廣西百姓。那般優厚條件,是我親手推開。”
提及此事,他胸腔一陣發悶,滿心悔恨:“我當初還覺得他危言聳聽,覺得他高估了土工實力,低估國府底蘊。我天真以為,只要我坐上高位,拉攏雜牌、聯合黨派,便能和談博弈,最差也能南北分治。現在回頭去看,實在是愚蠢至極。”
“孫義成眼光向來毒辣。”白健生神色肅穆,語氣篤定,“早年重慶共事,我們一同謀劃湖南作戰方案,他對國內外戰局的預判,無一落空。當初他寫信警示,句句屬實,我便知大勢已去,所以才瞞著你,假借回鄉祭祖之名,偷偷前往鎮南關與他密會。”
李德林猛然抬眼:“當初鎮南關會面,他便已經料到今日局面?”
“是。”白崇禧點頭,語氣沉重,“那次會面,他再三提醒,老蔣根深蒂固、城府極深,你即便坐上副總統,也終究是棋子,根本沒有奪權之力。國軍派系盤根錯節,黃埔嫡系獨掌軍權,桂系勢單力薄,絕無翻盤可能。”
“可我不聽勸。”李德林苦笑一聲,聲音沙啞,“我還固執認為,他一個境外元首,看不懂國內政局。如今塵埃漸顯,我才明白,是我太過自負,白白錯失了最好的退路。”
白健生端起涼茶,淺抿一口,涼意直透心底:“當初他開出的條件何等寬鬆。只要我們提前表態,遷軍民入安南,便可劃地自治、自成體系,不用寄人籬下,不用流亡海外。可彼時我們心存僥倖、猶豫不決,遲遲不肯敲定條款,不肯捨棄不切實際的政治幻想。”
“所以現在,他要抬高條件了?”李德林沉聲問道。
“必然。”白健生語氣冰冷直白,“當初他主動示好,是看好我們桂系兵力完整,想借我們穩固中南邊境。如今國軍全線潰敗,我們已成敗軍之勢,主動權徹底旁落。此刻再去交涉,他必然要索取更多籌碼,土地、兵權、稅收,無一不會加碼。”
李德林眉頭死死皺起,目光緊鎖獨秀峰:“我最怕的,是他徹底關上大門。若是連安南這條路都被堵死,數百萬廣西百姓、數萬桂系子弟,該去往何處?”
屋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夜風拍擊窗欞,發出細碎的嗚咽聲響。
半晌,白健生緩緩開口,語氣冷靜卻透著無力:“當初他便說過,不到絕境,無人願意承認失敗。當初我們手握籌碼,卻瞻前顧後;如今一無所有,再去求人,自然要看人臉色。”
“是我害了桂系。”李德林聲音低沉,滿是自責,“若不是我貪戀權位,執意競選,我們當初便可以敲定緬甸、安南條款。如今不必困守此地,進退維谷。”
“事已至此,自責無用。”白健生壓下心底悵然,正色道,“我今夜便親筆修書,加急送往曼德勒,再度接洽孫義成。優厚條件已然不再奢求,如今唯一所求,便是求得一條南遷通道。”
“若是他不肯通融?”李德林抬頭看向白崇禧,眼底滿是茫然。
白健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桂山輪廓上,聲音蒼涼決絕:“若是安南之路徹底斷絕,那我桂系將士,便死守故土。桂林是我們的根,獨秀峰下,灕江之畔,我等生為桂人,死為桂魂。”
“如果...我說是如果你和緬甸那邊談成了,那我們這邊要做什麼準備?”李德林考慮了一下開口了。
白健生當然明白他問的不是轉移廣西老百姓的事情。
剛才雖然說想要將數百萬廣西百姓轉移走,那也不過是隨口而說而已,就算他們是廣西大佬,可廣西百姓願不願意跟他們走,離開自己幾輩子、幾十輩子,甚至幾百輩子生活的家鄉,還很難說。
李德林所問“我們這邊要做什麼準備”,意思其實是在問他這個代總統要做些什麼,更重要的是在問,你白健生怎麼做。因為此時的白健生,名義上手裡還掌握著五十多萬大軍。
既然有要撤退去安南的想法,那著後面的仗還打不打,怎麼打,是需要慎重考慮的,而這個慎重考慮的人,就是白健生。
“這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這件事白健生自己也很頭疼。雖然手裡有五十多萬大軍,可中央軍嫡系的陳明仁(第一兵團)、徐啟明(第十兵團)等根本就指揮不動,能完全掌控的,也就桂軍?張淦第三兵團約7萬餘人。
之前雖然在江西撫州給了四野部隊一次打擊,消滅其一個營,但也就這一次而已,後面不可能再有這種機會了。
“這樣吧!先把我們能夠調動的軍隊統統往廣西方向調動,宋蔭國我調動不了,那就任他自己去幹什麼!如果他們願意留在原地和南下的軍隊作戰,也算是為我們撤退打掩護了!”白健生最後說道。
昏黃燈光下,兩杯涼茶靜靜擱置桌面。夜色愈發濃重,整座桂林城,都籠罩在一場看不見盡頭的寒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