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無邊無際、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的光。
這是黑小虎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沒有聲音，沒有觸感，甚至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彷彿整個人都被融化、分解在了這片光的海洋裡。只有一點微弱的、灰濛濛的意念，如同風暴中最後的燭火，在這片絕對的光明中勉強維持著“我”的認知。
——這是哪裡？煉心路？莎麗呢？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絕對的寂靜。
眼前的光開始流動、旋轉，漸漸凝聚、成型。他“看”到了自己。不是透過眼睛，而是一種更直接的精神感知。他看到自己渾身浴血，體表佈滿裂痕，眉宇間凝聚著散不去的疲憊與灰暗，正盤坐在一片虛無之中，與外界隔絕。這似乎是此刻他真實狀態的映照。
緊接著，一個宏大、中性、不含任何情緒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核心響起：
“試煉者，報汝之名，述汝之道。”
不是詢問，而是宣告。彷彿不回答，或者回答不能令其滿意，下一刻就會被這片光明徹底吞噬、同化。
黑小虎那點灰濛濛的意念掙扎著，凝聚著。他“感覺”到自己與肉身的聯絡，感覺到體內那微弱卻堅韌的灰濛力量在緩緩流轉，撫平著靈魂的劇痛。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歷經生死淬鍊後的平靜：
“黑小虎。我的道……是守護，是抗爭，是於絕境中，斬出一線生機。”
“守護何人？抗爭何物？生機何在？”聲音追問，光明的壓力驟然增大，彷彿要將他那點意念徹底碾碎。
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閃現：黑虎崖的覆滅，父親臨終的囑託與不甘，江湖的險惡，一路走來的廝殺與背叛，莎麗紫衣染血卻執劍守護的背影，幽靈教主猙獰的面孔，古修首領冰冷的眼眸，星隕尊者消散前的嘆息，封印臺下翻騰的血池與魔影，還有……那枚越來越清晰的、彷彿在召喚他的神秘“鑰匙”虛影……
“守護我所珍視之人，護佑我所認同之義。”黑小虎的意念在壓力下反而更加凝實，灰濛的力量微微亮起，帶著一種寂滅後又新生的奇異韌性，“抗爭強加於身的不公，抗爭註定沉淪的命運，抗爭一切邪魔外道！生機……不在天，不在地，在我手中劍，在我心中火，在我縱百死亦不悔的抉擇！”
“若你所珍視者皆亡，你所認同者盡毀，你手中劍斷，心中火熄，又當如何？”聲音冰冷，毫不留情。
黑小虎的意念劇烈波動，彷彿看到了那樣絕望的未來，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死死守住最後一點清明，那灰濛的力量在極致情緒刺激下，竟隱隱分化，一部分化為更深的灰暗，彷彿要吞噬一切，另一部分卻透出極其微弱的、新生的暖意。
“若真如此……”他的意念彷彿在泣血，卻又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那便帶著他們的遺志，焚盡我最後的熱血與魂魄，縱使身化劫灰，魂飛魄散，也要在那無盡的黑暗與絕望上，刻下我反抗過的痕跡！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轟！”
光明驟然大盛，隨即又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他“站”在了一條狹窄、悠長、完全由流動的星光構成的通道之中。通道兩旁，不再是虛空，而是無數面巨大的、光滑如鏡的“牆壁”，牆壁上光影變幻，映照出的，全是他自己的身影，但卻是不同年齡、不同境遇、甚至可能是不同選擇下的“他”！
幼年時在黑虎崖習武苦練的他；父親隕落時悲痛欲絕的他；初入江湖懵懂無知的她；得知家族秘辛後憤怒困惑的他；與莎麗相識相知、並肩作戰的他；在一次次生死邊緣掙扎求存的他；獲得離火佩、震雷晶等信物機緣時的他；在歸墟殿中做出各種艱難抉擇的他……甚至，還有一些模糊的、彷彿從未發生過的景象：他屈服於幽靈教，他接受了古修傳承，他獨自逃離拋棄了莎麗，他在封印臺前選擇了退縮……
無數個“他”，無數種可能，無數種情緒——喜悅、悲傷、憤怒、恐懼、貪婪、猶豫、決絕、溫柔、冷酷……如同無數面鏡子，將他靈魂的每一面都赤裸裸地呈現出來，無數道目光（他自己的目光）從鏡中射出，聚焦在他身上，帶來巨大的壓力和拷問。
“何為你？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無數個聲音重疊響起，有稚嫩的，有滄桑的，有冷酷的，有溫柔的，匯成洪流，衝擊著他的意識。
黑小虎悶哼一聲，感覺靈魂都要被這無數個“自己”撕裂。他體內那灰濛的力量自動加速流轉，試圖抵禦這股精神衝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那無數面鏡子，掃過無數個“自己”。
“都是我。”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重疊的聲浪，“過去的我，現在的我，可能的我，都是我的一部分。喜悅是我，悲傷是我，憤怒是我，恐懼也是我。軟弱猶豫是我，堅強決絕也是我。正是這一切，構成了此刻站在這裡的——黑小虎！”
他邁步，向前走去。不再躲避任何一面鏡子投射來的目光，不再抗拒任何一種情緒的迴響。他直視著那個屈服於幽靈教的“自己”，看到的是對力量的貪婪和對死亡的恐懼；他直視著那個拋棄莎麗的“自己”，看到的是自私和怯懦；他也直視著那個在絕境中一次次站起的“自己”，看到的是不屈和守護。
“我承認我的軟弱，我的恐懼，我的貪婪，我的自私。”他邊走邊說，每說一句，彷彿就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意念反而更加通透，“但正是知曉這些，我才更要選擇抗爭，選擇守護，選擇不屈服！因為這些選擇，讓我區別於那些‘可能’的我，讓我成為‘真實’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