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刻意的扭曲，露出了本來的音色——那是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長期接觸蠱毒後特有的痰音，“母蠱怎麼會失聯？母蠱的氣息明明還在，但是子蠱……子蠱全部死了？怎麼死的？誰幹的？！”
“你猜。”莎麗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就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蠱主身後的甬道中，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很悶，像是有什麼極為沉重的東西從極高的地方墜落，砸在了地面上。緊接著，整條甬道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那震動極不尋常——它不是連續的地震波，而是有著明顯的節奏感，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什麼龐然大物正在以某種固定的步幅緩緩逼近。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聲響，石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甬道中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激起，形成了一層灰濛濛的煙霧。
鐵斧的臉色變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巨斧橫在身前，雙腿微曲，重心下沉，擺出了一副防禦的姿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少主，這動靜……比俺在煉獄峽遇到的那頭石甲巨蜥還大。那玩意兒站起來有三丈高，一腳能踩碎磨盤大的石頭，但走路的動靜也沒這麼邪乎。”
鳳寒霜沒有說話，但她手中的赤焰劍已經重新燃起了火焰，她將自己的身形調整到了黑小虎與甬道之間的位置，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一條直線。她的呼吸變得極輕極淺，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準備射出一箭。
黑小虎則將星隕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星辰紋路明滅不定。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的血跡還沒有乾透，但他的眼神中卻多了一絲異樣的光芒——不是警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興奮的好奇。那種表情，就像是一個解謎者在謎題即將揭曉時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
蠱主的狀態最不對勁。
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先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和陰冷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恐慌。他的雙手同時抬起，十指瘋狂地掐動各種印訣，灰白色的蠱塵從他全身的毛孔中湧出，在他周圍形成了一道漩渦般的屏障。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喉嚨裡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低吼聲，像是在咒罵什麼，又像是在恐懼什麼。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敢來這裡？那個瘋子……那個瘋子明明應該被困在……”
蠱主的話沒有說完。
甬道深處的震動忽然停止了。
那是一瞬間的靜止，來得極為突兀，就像是一面大鼓被猛然按住了鼓面，所有的聲音和震動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大殿中只剩下了九重星門蓄能時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比之前的震動更加令人不安，就像暴風雨前那片令人窒息的風平浪靜。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一盞燈。
那燈光極為奇特，呈現出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金色。它從甬道的盡頭亮起，起初只有拳頭大小，然後迅速擴散、放大，轉眼間便照亮了整條甬道的截面。那金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像是正午時分懸在頭頂的烈日，你明知道抬頭去看會被灼傷眼睛，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眼。
金光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很高，比鐵斧還要高出大半個頭，身形魁梧卻絲毫不顯笨重，比例勻稱得近乎完美。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金色長袍，袍子的面料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在金光中流轉著粼粼的光澤，像是用融化的黃金抽成絲線後織就的。袍子的下襬拖在身後，每一步邁出，袍角都會在地面上擦過，留下一條淡淡的光痕，那光痕要過上好幾息才會緩緩消散。
他的面容在金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五官深邃而端正，顴骨很高，下頜線條剛硬如刀削。他的頭髮是極深的暗金色，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髮絲的末端在金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眼瞳中彷彿燃燒著兩團永恆不滅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中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漠然。
他的雙手負在身後，走路的姿態從容而優雅，每一步的步幅都精準地保持一致，像是一個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帝王。但真正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是他身後跟著的東西。
那是兩隻蠱蟲。
每一隻都有水牛大小，甲殼呈現出暗沉的古銅色，背上生著八對透明的膜翅，翅脈在金光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澤。它們的身軀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甲片，每一片甲片的邊緣都鋒利如刀，甲片之間的縫隙中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轉，如同地底湧動的岩漿。它們的頭部是三角形的，口器是一對巨大的鉗狀大顎，大顎上佈滿了倒刺，此刻正微微張合著，滴落下粘稠的透明涎液。
但這兩隻蠱蟲的狀態卻極為詭異——它們跟在金袍人的身後，動作溫順得如同兩條馴養多年的獵犬，甚至不敢讓頭顱的高度超過金袍人的肩膀。它們那本該充滿暴戾與嗜血的眼睛裡，此刻竟然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馴服。
蠱主在看到那個金袍人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猛地打了個寒顫。
“帝……帝鴻……”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字句，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切的、毫不掩飾的恐懼，“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還活著……師尊明明說過……你已經死了……在萬蠱池裡死了……死得渣都不剩……”
金袍人在甬道出口處停下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