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對面的,不是沈莫北,而是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面相溫和的中年審訊員,桌上沒有刺目的檯燈,只有一杯溫水和一包拆開的“大前門”。
“醒啦?”審訊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像拉家常,“腿上的傷給你處理過了,子彈沒傷到骨頭,養一陣子就好。餓不餓?炊事班今兒晚上蒸的包子,白菜粉條餡兒的,還熱乎。”
敵特警惕地盯著他,沒有答話。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桌上那包敞開的煙——審訊員剛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嫋嫋升騰。
“來一支?”審訊員把煙包往他那邊推了推。
沉默。十幾秒後,敵特動了動被銬住的手,艱難地抽出一支菸,審訊員傾身,為他點著火。
那人猛吸一口,煙霧從鼻腔和唇齒間溢位,長長地、顫抖地撥出,彷彿要把堵在胸口的什麼東西一併吐出去。
“你叫什麼?”審訊員問。
“……許……許德厚。”
“哪裡人?”
“江蘇,無錫。”
“多大了?”
“四十……四十二。”
“家裡還有什麼人?”
許德厚夾煙的手指僵在半空,菸灰無聲墜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審訊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老孃……七十三了,在無錫鄉下,還有個妹妹,嫁到上海……”
“幾年沒回家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五年。”
審訊員沒再追問,只是靜靜抽著煙,煙霧在他和許德厚之間形成一道薄薄的、不斷變幻形狀的紗簾,牆上掛鐘的秒針不緊不慢地走著,咔噠,咔噠。
許德厚把燃到盡頭的菸蒂狠狠碾滅在菸灰缸裡,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他抬起頭,直視審訊員,眼中有紅血絲,有殘餘的警惕,還有更深處的、壓抑多年的疲憊。
“你們想問什麼?”
審訊員熄滅自己的煙,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照片,輕輕推到許德厚面前。
照片上是一座老戲院的門臉,雕樑畫棟,飛簷斗拱,匾額上三個大字——長安大戲院。
“明天晚上,這裡會發生什麼?”
許德厚盯著照片,喉結劇烈滾動。他的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我不知道具體計劃。”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只負責……技術保障,踩點,勘探路線,標記暗門和通風口,他們叫我‘穿山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