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是典型的理工男，在軋鋼廠的技術科幹了這麼多年，跟圖紙和機器打慣了交道，那些東西一是一、二是二，齒輪咬合不上就是咬合不上，鋼材強度不夠就是不夠，從來沒有什麼“不是你佔理就一定能贏”的道理。
不過這兩年在沈莫北的影響下他看得也多了——方為忠那樣的人能當上後勤科長，嚴世鐸那樣的人能在政治保衛局呼風喚雨，高考說推遲就推遲，學校說停課就停課——這世道好像真的變了，變得讓他這個老實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沈莫東問，聲音壓得很低。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後才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第一，南南那邊暫時不要告訴她，她畢竟之前剛經歷了高考取消這件事，好不容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現在剛進廠，正鉚著勁學技術，這時候跟她說這些只會讓她分心，萬一她沉不住氣跑去找工作組理論，反而壞事。第二，我已經讓吳倩在查了，看看能不能摸清舉報信的具體內容，我們再做針對性應對。第三——”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要去找一趟楊書記。”
“找楊書記？”沈莫東愣了一下，“你是想讓他幫忙壓下去？”
“不是壓。”沈莫北搖了搖頭，“舉報信已經到了工作組手裡，這個時候壓是壓不住了，鄭成榮那個人我側面瞭解過——他是冶金部紀檢口出來的，辦案作風嚴謹，不站隊，不買賬，誰也壓不了他，我找楊書記，是要了解清楚這封舉報信到底是怎麼到工作組的——是直接寄給工作組的，還是透過廠辦轉過去的？如果是透過廠辦轉的，那廠辦有沒有留底？舉報信的落款是誰？這些資訊，吳倩打聽不到，只有楊書記知道。”
沈莫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沈莫北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那隻手粗糙厚重，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小北，哥嘴笨，腦子也沒你轉得快，但哥知道一件事——你是為了南南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沈莫北抬起頭看著大哥，那張被軋鋼車間的熱浪烤了近十年的臉上，刻著淺淺的皺紋，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雜院裡，有一回他被衚衕裡的野孩子欺負了，沈莫東從屋裡衝出來，抄起一根扁擔就追了出去，追了三條衚衕才把那幾個野孩子攆跑。那時候沈莫東才十二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他護起弟弟來，從來不怕跟人拼命。
“哥，”沈莫北笑了笑，伸手在沈莫東的手背上拍了拍，“放心，有我在。”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沒有去公安部，而是早早的就騎著腳踏車去了軋鋼廠，盛夏的清晨，太陽剛冒頭就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被曬得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知了還沒開始叫，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他騎到廠門口的時候，門衛老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在值班室門口刷牙，看見他來了，滿嘴白沫地就要敬禮，被他擺了擺手攔住了。
“楊書記來了嗎？”沈莫北支好腳踏車問道。
“來了來了，剛進去不到半個鐘頭。”老張用袖子抹了抹嘴邊的牙膏沫。
“好。”沈莫北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老張，你幫我看好車子。”
楊國棟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沈莫北上了樓，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盡頭那間辦公室裡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他走到門口，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推開門，楊國棟正坐在桌前看檔案，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材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支紅鉛筆。看見是沈莫北，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莫北臉上停了一瞬。
“莫北，我就知道你要來。”楊國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沈莫北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楊書記，我是為南南的事來的，昨天有人跟我說，工作組在查南南的招工材料，還收到了一封舉報信，我想了解一下這封信的具體情況——是直接寄給工作組的，還是透過廠辦轉的？有沒有留底？”
楊國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沈莫北面前。“你先看看這個，這是我偷偷安排人留下來的。”
沈莫北開啟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封信的照片，能看出來信是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措辭雖然有些地方不太通順，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工人能寫出來的。信裡列出了三條針對沈莫南招工問題的質疑：第一，招工資訊是否廣泛通知；第二，迴避制度是否形同虛設；第三，文化考核是否存在洩題嫌疑。
沈莫北從頭到尾看完，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最後一段話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段話是這麼寫的——“我作為軋鋼廠工亡職工家屬，家裡有一個適齡的孫子也在等待安置，但我從來沒有看到這個崗位的招工公告，也不知道報名渠道在哪裡。”
“賈張氏。”沈莫北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很冷的篤定。
楊國棟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她？”
“這段話暴露的。”沈莫北用手指著那行字，“‘工亡職工家屬，家裡有一個適齡的孫子也在等待安置’——全廠符合條件的工亡職工家屬就那麼幾家，孫子適齡的只有賈家。秦淮茹前幾天找過吳倩兩次，想讓棒梗提前頂班，被吳倩以年齡不夠為由拒絕了，賈張氏不服氣，去勞資科鬧了一場，在地上又哭又罵，杜子騰帶人把她勸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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