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經交上去了，手印也摁了，就算後來去撤了訴，這事也有不少人知道了，現在王美芬找上門來，當著全院人的面把這事抖落出來，她這張老臉算是徹底沒地方擱了。
“我……我已經去撤了……”賈張氏囁嚅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去跟工作組說了，是我弄錯了，我撤回來了……”
“撤回來了？”王美芬冷笑了一聲，她沒看賈張氏，而是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們，提高了嗓門，“各位鄰居，你們聽見了沒有？賈張氏寫舉報信告我閨女，現在又說自己弄錯了，撤回來了！弄錯了？你寫信的時候怎麼不弄錯？你在勞資科鬧的時候怎麼不弄錯？你張個大嘴到處跟人說我閨女走後門的時候怎麼不弄錯？”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著賈張氏，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平平淡淡的冷靜，但賈張氏看得見那冷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怒火，怒火還能罵出來，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觸了逆鱗之後才會有的凌厲。
“賈張氏，你給我聽好了——今天當著全院鄰居的面，我把話撂在這兒。以前你對我怎麼樣，我都不計較，但你欺負到我閨女頭上，不行！你以後要是再敢在背後嚼我家南南的舌根，再敢往她身上潑一滴髒水，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之後她拍了拍手上沾的麵粉，拎起地上的面袋子，轉身往前院走了，那個背影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但她在暮色中走過中院的時候，圍觀的鄰居們自動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楊瑞華端著洗衣盆站在槐樹下，看著王美芬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低聲對旁邊的閆埠貴說了句：“這王美芬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真發起火來，嚇人。”
閻埠貴把麵條碗放在窗臺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搖搖頭說：“正常，有人欺負你家孩子你也這樣。”
何雨柱站在門廊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看著王美芬走回前院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他娘還在，他有一回被隔壁院的大孩子打了，他娘拎著擀麵杖就衝出去了，追了三條衚衕才把那個大孩子攆跑。他娘平時也是個不聲不響的人，但誰要是動了她孩子，她比誰都狠。
“媽就是這樣的。”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轉身進了廚房，鍋裡的油已經燒熱了，他把蔥花往鍋裡一撒，嗞啦一聲，滿廚房都是香氣。
賈張氏站在自己家門口，艾草的碎葉子還掛在她的頭髮上，碗裡的棒子麵粥已經徹底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層膜，戳破了，粥從破口裡湧出來，又慢慢合攏。
院子裡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有人還在低聲議論，有人搖著頭回了屋。她卻還站在那裡，肩膀靠在門框上，膝蓋微微發軟，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
這時候秦淮茹下班回來了，她推開門看見賈張氏呆坐在炕沿上，頭髮散亂著，上面還掛著幾片幹艾葉，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報紙，連忙放下手裡的網兜，走過去問道：“媽，又怎麼了？”
“王美芬剛才來了。”賈張氏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她罵了我一頓，當著全院人的面。”
秦淮茹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她今天在食堂裡幹了一天的活，擇菜、洗菜、打菜，腰痠背痛，胳膊上被油鍋濺了兩個紅印子還沒消下去，回到家又碰上這事，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往下墜，怎麼也託不住。
“我早就跟您說了，別鬧別鬧，您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得罪了沈家，全院人都看了笑話。”秦淮茹說著脫下圍裙放在椅背上，坐在炕沿上看著賈張氏，賈張氏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橫勁，也沒有頂嘴，只是呆呆地看著桌上那碗結了膜的棒子麵粥。
“媽，”秦淮茹把聲音放軟了些，伸手把賈張氏肩上的艾草葉子一片一片地拈下來，“以前的事就過去了，咱們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棒梗的事有我呢，您別操心了，明天我去找王姨道哥歉，你就別鬧騰了。”
賈張氏抬起頭看了秦淮茹一眼，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東廂房，王美芬正坐在堂屋裡納鞋底，剛才罵賈張氏那番話已經把她的火氣洩了大半，納起鞋底來針腳比平時密了不止一倍，每一針都扎得又狠又準，像是在把殘存的怒氣一針一針地釘進鞋底裡。
沈有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沈莫東兩口子也進了屋。
沈有德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的老伴，王美芬頭也不抬地說：“看什麼看？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她以後不敢了。”
“我知道她不敢了。”沈有德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很深的底氣，“這事我支援你。”
他頓了頓，走進屋裡在王美芬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伸出手把她手裡那隻鞋底拿過來看了看。針腳又密又齊，每一針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比起之前納的鞋底，這一隻明顯更硬更結實，像是把當媽的怒氣都納進去了。他把鞋底還給王美芬，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轉身走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那瓶珍藏的好酒，又拿了兩個小酒盅，放在桌上，給自己和王美芬各倒了一杯。
“喝一口，消消氣。”他說。
王美芬放下針線，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她平時不喝酒，但今天這口酒下肚，暖暖的，從嗓子眼一直暖到心裡，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老沈，你說她憑什麼？”她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已經不再是剛才那股子凌厲，而是一種更深的疲憊和不解，“南南從小到大，唸書沒讓咱們操過心，考大學沒考上也沒怨天尤人，老老實實進廠當了學徒，畫圖畫得手上都磨出繭子了，她賈張氏憑什麼寫信告她？憑什麼說南南是走後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