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沈局,我不敢說一點紕漏都沒有,你走了以後,保衛處在落實人事制度的過程中,有過一些小問題——比如有一次陸建川在民意測評的問卷設計上出了個疏漏,問卷上少印了一道題,後來我們發現了就趕緊補上了,也做了記錄,還有就是去年有一批新招的警衛員,政審的時候有個人的材料不全,後來補了兩次才補齊。”
他頓了頓,看著沈莫北,“但這些都是日常工作中難免的小疏漏,我們都按規定做了記錄和處理,沒有瞞報漏報,更沒有什麼原則性的大問題。”
沈莫北點了點頭,他是瞭解杜子騰這個人的,兩人也認識了好多年了,這個人做事不偷奸耍滑。
他說沒有大問題,就真的沒有大問題,這些小疏漏,在正常的紀檢檢查中不算什麼,只要有記錄、有處理、有結論,就能說明問題。
“老杜,接下來幾天,工作組可能會找你談話,他們問什麼,你就如實說什麼——保衛處的制度是怎麼建立的,幹部是怎麼提拔的,三道稽核是怎麼執行的,不要躲,不要藏,我們做的事,都是在陽光下做的,每一件都有據可查。”
“我明白。”杜子騰站起來,給沈莫北倒了杯水。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剛燒開的,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放下缸子,就那麼捂著,像是在用那點溫度驅散心裡隱隱的不安。
“還有一件事,易中海跟鄭成榮已經搭上線了,他在廠裡已經待了幾十年,無論是對廠裡還是保衛處的事可以說都是門兒清。他會跟鄭成榮說什麼,我大概能猜得到,無非就是我提拔親信、搞小團體、把保衛處變成獨立王國,這些指控,每一個都沒有實據,但架不住他們反覆查、反覆問,所以,檔案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錯,另外處裡面的兄弟們思想工作一定要做好,這時候我們內部千萬不能出任何問題。”
“您放心。”杜子騰說,“檔案我親自盯著,誰來查都不怕,處裡面我也會盯好的。”
就在沈莫北和杜子騰在保衛處裡做準備的時候,鄭成榮正坐在工作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材料——易中海個人檔案的全部內容,包括他進廠以來的每一次工級評定、每一次獎懲記錄、每一次組織鑑定。
這個檔案資料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了,在十幾頁的檔案中,他特別關注了一個時間節點:易中海工級從七級降到三級的時間,正好是沈莫北在保衛處掌權沒有多久。
廠黨委的決定書上寫的降級理由是“道德品質問題,私吞工友養老錢,造成惡劣影響”,檔案的簽發人是當時的楊國棟,但附在決定書後面的調查材料上,調查人一欄籤的是沈莫北的名字。
也就是說,當初查辦易中海的人,就是沈莫北。
鄭成榮用紅筆在這一頁上畫了個圈,現在能確定,這兩人真的是有深仇,看來易中海真的可以利用一下。
他合上易中海的檔案,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決定今天上午直接找沈莫北談話。不是正式約談——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冶金部的紀檢人員沒有許可權直接查一個公安部的副局長——而是“走訪瞭解情況”。
這個詞是他在紀檢口乾了十幾年總結出來的經驗:“走訪”不是調查,“瞭解情況”不是訊問,不需要對方簽字按手印,不需要正式立案,但可以面對面地觀察對方的反應、捕捉對方言語中的漏洞、給對方施加心理壓力。等拿到足夠的證據,再正式立案,一擊致命。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的電話,接電話的人恰好是王剛。“沈局不在,出去辦事去了。”
王剛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有些警惕,“鄭組長,您找沈局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我這不是在紅星軋鋼廠這邊查事情呢嗎,正好有點軋鋼廠的事情想和他聊聊,畢竟沈局原來是軋鋼廠的保衛處長。”鄭成榮的聲音依然客客氣氣的,“沈局什麼時候回來?”
“不好說。”
“那我去部裡等他。”鄭成榮說完,掛了電話。
一個小時後,鄭成榮出現在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的走廊裡,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
走廊裡人來人往,也有幾個熟人,交頭接耳地和他聊了幾句,又匆匆走開了。
王剛在樓梯口攔住了他。“鄭組長,沈局還沒回來。您要等的話,可以在會客室坐一會兒。”
王剛的語氣很客氣,但身體擋在樓梯口,沒有讓路的意思,畢竟沈莫北和鄭成榮的地位差距在這擺著來。
鄭成榮看了王剛一眼,笑著點了點頭,跟著王剛進了會客室。會客室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暖壺、幾個搪瓷缸子。
王剛給他倒了杯水,然後退了出去,把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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