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北京，空氣裡還裹著一絲寒意，但工作室裡暖氣開得足，只穿著單薄線衫的寧皓，正捏著支鉛筆，在一張皺巴巴的全國地圖上比劃。
他手邊菸灰缸裡堆了小半缸菸蒂，空氣有些渾濁，卻絲毫不影響他眉飛色舞。
“這裡，還有這兒，”鉛筆尖重重戳在地圖西北角大片代表荒漠的土黃色區域，“公路就得這麼走，荒，得荒到讓人心裡發毛。人物嘛……”
坐在他對面的何越，手裡捏著剛送來的《瘋狂的賽車》最新單日票房資料表格，聽著寧皓描繪他腦海裡風沙漫天的亡命故事，心思卻有一半還掛在紙面的數字上。
上映進入第三週，單日票房下滑得比預想快了點。
不是《賽車》不好笑不紮實，實在是同檔期那部好萊塢超級英雄大片和一部主打特效的國產奇幻鉅製的排片擠壓太狠。破兩億？現在看，懸了。
他把表格輕輕放在茶几上，聲音平穩：“照這個趨勢，兩億關卡，有點壓力。”
寧皓頭都沒抬，“嗯”了一聲，鉛筆從甘肅某處划向新疆，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波瀾：“兩億啊……隨緣吧。片子拍出來，該看的看了，該笑的笑了，剩下的，交給市場唄。”
他頓了一下，終於把目光從地圖上拔起來，看向何越，眼睛裡有種熟悉的、混著菸絲和咖啡因的興奮光，“但下一個，咱不能總在原地打轉。喜劇是根，但老在城裡衚衕賽車打架，沒勁了。得出去，往野了走，往狠了寫。”
何越知道他說的是哪部片子。
腦子裡早有了輪廓，公路，犯罪，西部，人性在絕境裡的那點善惡掙扎。
寧皓跟他提過不止一次構思，一次比一次具體，一次比一次……危險。不是拍攝危險，是別的。
地圖上被鉛筆圈出的那個點，“無人區”三個小字印在旁邊，刺得何越眼皮微微跳了下。
他知道這片子對寧皓意味著什麼。
不止是拓寬型別，不止是票房野心。
幾次喝酒閒聊，寧皓嘬著牙花子，半開玩笑半認真提過那麼一兩句：“老何，你說咱哥們兒，是不是也得弄個有點分量的獎盃擺擺？不為別的，就為證明點東西。”
證明他不是隻能拍讓觀眾樂呵的片子，證明他也能在光影裡刻下更復雜、更殘酷、也更真實的人性痕跡。獎項，是通往某種認可的捷徑，也是心結。
“故事是好故事，”何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溫正好，心裡那點擔憂卻像茶葉梗，沉在杯底，懸著，“人物也立得住。就是這尺度……”
寧皓擺擺手，又點燃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有些粗糙的臉廓：“知道你想說啥。先弄本子，本子弄紮實了，再琢磨別的。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他語氣輕鬆，但何越聽得出裡面那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勸，現在肯定勸不住。
何越把嘴邊那句“這片子能過審嗎”無聲地嚼碎了，混著茶水嚥下去，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藝術家上了頭，九頭牛拉不回，何況是寧皓這種認定了一條道就敢閉眼往前衝的主。
他這口氣還沒嘆勻，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瞥一眼螢幕，跳動的名字讓他眉梢微挑——韓三評。
何越對寧皓做了個“稍等”的口型，起身走到窗邊接通：“韓總？”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彷彿能穿透電波的力度，聽不出喜怒：“小何啊，忙呢？《賽車》的後勁兒，我看了，可惜啊，生不逢時。不過以小博大，寧皓這小子，還是有一套。”
話是誇，語氣裡那點淡淡的、屬於行業大佬看到後輩硬生生撕開市場口子時的複雜滋味，何越隔著電話線都能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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