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臘月二十三,小年。
由於還在國喪期間,許多慶祝活動顯然是不能舉辦的,包括不能嫁聚、不能殺生、不能貼紅色春聯、不能宴飲作樂等等。不過,皇帝已經過世一個多月了,許多禁令其實已在逐步的解除了。比如商鋪、劇場、屠宰場等等都已經重開了。百姓們終究還是要過年的,雖然還是有許多事情不能做,但除了那些嚴令禁止的事情外,其它可以變通一下的,大家還是會去弄一下的。比如不讓貼紅春聯,便改用“白額春聯”;不讓掛喜慶的裝飾,但可以擺一些素雅的花卉之類的。總之,好不容易過年了,總不能啥都不弄,死氣沉沉的,生活畢竟還是需要儀式感滴。
按慣例,從臘月二十開始,許多衙門便陸續開始放假了。除了被安排值班的外,這個假期還是比較長的,一般要到元宵節過後,他們才會再回來上班。表面上看,這個假期長達一個月,這待遇還是很不錯的。但考慮到這個世界的交通水平,若是家鄉離得遠的,光是路上便可能要花去二十來天了,那真正待在家裡的時間,實際上也沒幾天的。為此,也自然會有一些人,特別是家鄉離得特別遠的,便選擇不回家,省得這麼來回折騰。而這些人若是願意在假期裡到衙門去值班,朝廷便會給予他們額外的報酬。當然,有願意在節假日來值班的,自然也有不願意的。這個時候,他們之間便有了人情往來。於是乎,那些幫人代班的,不但有額外的錢財可收,也能趁此機會積累一些“人情資本”,這些在官場上,還是很有用的。因此,對於那些有“上進心”的官吏來說,這其實也算是一舉多得的。
不過,張恪倒是不需要去積累這些人情的。之所以不離開京城,是因為父母遠在北境狐族,回去的話,怕是趕不回來的。畢竟離老皇帝喪期結束及新皇帝舉行登基大典的日子不到兩個月了。在這麼關鍵的時期,他還是待在京城比較好一點。等這些大事都底定之後,再找個時間回去也不遲。
張恪依舊一大早的入宮。從西域回來之後,眼下的他既沒有具體的職務,甚至都不屬於具體哪一個部門,更沒有具體的領導。勉強算得上是正經差事兒的,也就是暫時充當一下小皇的代課老師了。不過,他其實也沒敢去教授小皇帝什麼正經學問,基本上就是講一些這個世界還沒有發展出來的天文地理、物理科學之類的。得虧如今並沒有人來盯著小皇帝的課業,否則的話,張恪講的這些“奇淫技巧”的東西,保不齊便會被人罵“誤人子弟”,甚至“蠱惑君上”的。不過,小皇帝倒是挺喜歡聽他講這些東西的。畢竟,他還是個孩子嘛!
入宮後,張恪照例會先去往壽皇殿給老皇帝上個香。有時候難免會遇到長公主或是秦王、寧王等人。不過,彼此之間當然是沒有什麼話好聊的,所以基本上都是把對方當做空氣的。張恪倒是覺得這樣子挺好的,不需要硬著頭皮去演戲,他是樂得如此的。
到了御書房,小皇帝楊瑤光正在書桌上寫作業。不得不說,小皇帝雖然偶爾還是會表現出一些少年人的天性來,但以他這樣的年齡而言,他真算得上是非常自律和用功的孩子。在課業上也是非常認真和刻苦的,加上他的聰明伶俐,絕對是老師所喜歡的那種好孩子的。雖然,如昇平公主所言,他多多少少是有一些些傲氣的,不過以他特殊的成長環境而言,這其實倒也完全可以理解的。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小皇帝已經認可了張恪,作為自己的老師了。相比起其他的先生,張恪所教授的那些東西,確實是非常有趣的。而且上他的課也比較輕鬆自在,每一次也都能帶給自己新的知識點,啟發其新的思維。這一日,張恪正在給他講聲音的傳播、光的速度等。
“陛下,以後有機會的話,可以好好觀察一下,雷雨天的時候,是不是先看到電閃之後,才再聽到雷鳴聲的?”
小皇帝點了點頭,看了他一眼後,突然開口問道:“先生,你和皇姑姑是不是互相愛慕呢?”
嗯?張恪訝異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問道:“陛下為什麼問這個?”
見他沒有立刻就否認,楊瑤光露出了了然於心的笑容。他道:“那一天,我聽到長姑姑和皇姑姑說話。她說皇姑姑不能言語,挑駙馬的時候,一定要謹慎一點,免得到時候被欺負了,都沒辦法訴苦。她還說既然皇姑姑屬意於先生,而她看先生也像是謙謙君子的,倒也配得上咱皇家的公主的。如今皇爺爺不在了,所謂長姐如母,這事兒自然便是要由她來操心了。雖然先生已經定親了,不過聽說尚未完婚,那便正好了。到時候,就讓周家主動退了這門親事,然後再讓先生和皇姑姑成婚,豈不是好?”
張恪聞言,臉色立馬冷了下來。真是最毒婦人心啊,這位廣平公主,還真不是東西啊!若真按她所說的,自己和薇兒便要被棒打鴛鴦了。到時候,不僅薇兒傷心難過,自己怕是也要被扣上“攀龍附鳳”的惡名了。到時候,自己妥妥的就成為了陳世美一般的人物了。還有自己和周家、周家和皇家都將因此而反目成仇。而若是自己拒絕了,那昇平公主便會因此被人非議、清譽受損,到時候她還怎麼再待在朝堂上監國理政呢?再說自己可是答應過老皇帝,要好好照顧楊靜姝的,自然也不能食言的。這麼看的話,這還真的是一石數鳥的毒計啊!楊冰玉只不過是動一動嘴,打著為妹妹終身大事著想的名義,便能把他們都推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這婦人可真的是心腸歹毒啊!
見他臉色不好,楊瑤光不知其意。按他的想法,他倒覺得這是件好事兒的。皇姑姑和張先生都是自己喜歡的人,若他們倆能夠喜結良緣,那不是挺好的嗎?他道:“先生,莫非你並不喜歡皇姑姑?”
張恪知道他還小,不明白這事兒背後的算計,他道:“此事並沒有那麼簡單的,你現在還小,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總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對了,你皇姑姑對長公主所說的這些事兒,是什麼反應呢?”
“噢,皇姑姑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還差點兒急哭了。只是,她又說不了話,皇長姑姑又一味地說:此事交給姐姐就好,你不用不好意思,姐姐一定讓妺妹得償所願云云。”
靠,這明擺著就是欺負昇平公主不能說話啊!張恪可以想像得出楊靜姝在面對到自己那位強勢霸道的姐姐時的無奈。以她的聰明,當然會知道若真的按照長公主所說的去做的話,會是個什麼後果。那勢必將引發許多不可測的風波,也勢必會造成許多人原本和諧的關係,受到極大的衝擊和破壞。偏偏楊靜姝卻只能乾著急,甚至最終還不得不揹著以勢壓人,橫刀奪愛之類的罵名。楊冰玉,真的是欺人太甚,其心可誅啊!
張恪自然也明白,楊冰玉這番算計背後的政治意圖。昇平公主畢竟頂著個“監國公主”的頭銜,且背後是受到許多大臣的支援的,想從正面打擊到她,還是不太容易的。但若是在其私人生活,特別是婚姻問題上做做文章,倒確實是可行的。楊冰玉可以打著“長姐如母”,為自己妹妹的終身幸福著想的名頭,你還真挑不了人家的理兒。而若是最終真的能把昇平公主的婚姻,攪得一地雞毛、名譽掃地的話,到時候她還怎麼好意思再站在朝堂上去“垂簾聽政”呢?而即便是達不到目的,於楊冰玉而言,也不會有任何的損失的,何樂而不為呢?
皇家子弟的婚姻,原本就很難純粹的。如今昇平公主的肩上還扛著重任,這件事情就更加的不簡單了。弄不好的話,她還真有可能要被逼著遠離朝堂的。到時候,權力便只能重新洗牌了。楊冰玉這一招四兩撥千斤,還真的是高明啊!想到這裡,張恪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心神不定下,張恪朝楊瑤光道:“陛下自己學習吧,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先告退了。”
楊瑤光見他神情嚴肅,便也不做阻攔,點了點頭任其離開了。張恪急匆匆的離開皇宮後,直奔老師的府邸。周勃在聽完張恪的話後,也是一陣頭大。雖然,大抵知道長公主此來,會搞事情,卻沒有想到她會來上這麼一個損招。表面上看,只不過是昇平公主的私事,但細想之下,倒還真的有可能會影響到大局的,而且還真的是有些不好對付啊!
周勃想了一圈,卻不得其法,看著自己的弟子,愁容滿面的,周勃猶豫了一下後,道:“敬之,有件事情為師一直沒有告訴你,本想著以後再找個好時機跟你說的。只是如今……,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
張恪詫異的看著老師,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在這個時候……,難道是和昇平公主有關?
周勃嚴肅的道:“當初為了皇位繼承的事情,我們做了許多努力。在與皇家宗親商談好的協議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宗親們會從族中挑選適齡的孩子立為儲君,而他們則要支援昇平公主繼續做監國。直到新皇帝成年後,再還政於他。當時,大家都認為這樣的安排,於國家最有利,也會讓權力的交接最平穩。只不過,這樣子的話,昇平公主便要付出十年的時間了。可是,殿下其實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紀了。而十年後,她便三十歲了,這對一個女子而言……。到時候她的終身大事,可就不好辦了。”
張恪聞言,沉默了下來。若是在現代社會,三十歲或許不算什麼大問題。可在這個世界,顯然是不一樣的。那對一個女子的終身幸福而言,幾乎可以說沒有多少指望了。
“當時,有許多人便在擔心殿下或許不會接受這個安排,畢竟於她個人而言,這個代價實在是太大了。後來,公主殿下召我進宮,她向我提了一個條件。”
“嗯?”
周勃看著他,一字一句的道:“殿下願意接受安排。但要答應她,十年後,剝除其公主的封號,讓她離開皇宮,去過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