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虎被兩名警員一左一右架起來往外走時,腳步踉蹌得像踩在翻湧的棉花堆上,每一步都發虛。後背的襯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肉上,黏膩的寒意順著脊椎往天靈蓋竄,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梗著脖子不肯低頭,下頜線繃得像根快要斷裂的弦,可膝蓋那不受控制的微顫,還是暴露了心底藏不住的慌亂——剛才何鋒甩在桌上的那份轉賬記錄,像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僥倖。
何鋒站在原地沒動,指尖捻著那份剛核實完的證據,看著姜虎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眼神深邃得像口不見底的老潭,水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在這兒耗著沒用,姜虎這種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不見真棺材是絕不會掉淚的。得給他點時間,讓他自己在拘留室裡琢磨清楚,沉默到底能不能保得住他那身肥肉。章傑這條線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劍,磨得鋥亮,遲早會落下來,到時候看他還能不能硬著頭皮嘴硬。
馬欣看著姜虎被押走,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轉頭看向何鋒時,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急色:“何隊,你說這個姜虎油鹽不進,問了一上午,除了‘不知道’就是‘沒印象’,我們手裡的證據就差最後一環釘死他,這可怎麼辦啊?總不能一直把他關著吧?時間長了,他背後的人該動歪心思了。”
何鋒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里藏著篤定的光:“這件事其實也好辦。你想啊,要是姜虎真鐵了心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僵持下去確實沒意義,到時候……我們只能先把他放了。”
“放了?”馬欣一聽就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半度,臉上的不高興明明白白寫著,“何隊,你說什麼呢?我們明明查到他私藏炸藥、勾結礦匪走私,光搜出來的賬本就夠他喝一壺的,怎麼能說放就放?這不是放虎歸山,等著他回頭咬人嗎?”
何鋒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像只炸毛的小獅子,忍不住放緩了語氣解釋:“你別急,聽我給你分析。現在章傑還在外面躲著,他跟姜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些年勾結做的髒事,彼此手裡肯定都握著對方的把柄,誰也離不了誰。你說,要是我們放姜虎出去,第一個按捺不住找他的人,會是誰?”
馬欣愣了一下,眼裡的怒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亮光,像突然撥開了迷霧。她盯著何鋒,試探著說道:“何隊,你的意思是……要引蛇出洞?讓姜虎當誘餌,把躲在暗處的章傑給釣出來?”
何鋒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規律的輕響:“沒錯。姜虎出去了,章傑肯定坐不住。要麼是怕他被我們策反,把自己供出來;要麼是惦記著兩人還沒分完的贓款,總得露面接觸。到時候我們提前在姜虎家周圍、常去的茶館布控,守株待兔,抓個現行,人贓俱獲,看他們還怎麼抵賴。章傑我們要抓,這個姜虎,也跑不了第二次。”
馬欣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招叫欲擒故縱!行,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安排人手,讓他們換上便衣,盯著姜虎的住處和他常去的那幾家鋪子,保證盯得死死的。”她說完,腳步輕快地轉身出去了,心裡的鬱結像被風吹散的雲,一掃而空。
何鋒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辦公桌上,亮得有些晃眼。可他知道,這平靜只是表象,暗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這盤棋得慢慢下,一步一步把藏在後面的人都揪出來,才能讓那些被坑害的礦工真正喘口氣。他拿起那份證據,指尖在“章傑”的名字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好戲,還在後頭。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何鋒所料。姜虎在外面託了不少關係,從市裡的要害部門到省裡的老關係,層層打點,塞出去的錢像流水似的。那些本該板上釘釘的罪證——私藏的獵槍、與礦難家屬的封口協議、和章傑的加密通話記錄,竟被硬生生壓了下來,卷宗裡的關鍵頁甚至被換成了無關痛癢的流水賬。最終,一張“證據不足”的釋放通知遞到了看守所,姜虎走出鐵門時,陽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嘴角甚至掛著幾分得意的笑,彷彿不是剛從拘留室出來,而是打了場勝仗。
訊息傳到煤礦局,趙磊第一個炸了毛。他猛地一拍辦公桌,桌上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出半杯,他卻渾然不覺,眼裡像燃著兩團火:“局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姜虎那混蛋犯了那麼多事,私藏武器、勾結黑商倒賣礦石、草菅礦工性命,光咱們查到的礦難就有三起!咱們多少兄弟為了抓他,進山蹲守時摔斷了腿,追車時被他的人打裂了頭,憑什麼說放就放了?那我那些兄弟流的血,豈不是白流了?”
何鋒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夾著的煙燃了半截,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他卻沒動。看著趙磊紅著眼梗著脖子的樣子,他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塊石頭:“趙磊,坐下說。”等趙磊氣沖沖地拽過椅子坐下,他才繼續道,“姜虎背後的人,比咱們想的要硬。省裡有人打過招呼,說是‘疑罪從無’,要‘審慎處理’。咱們現在硬頂著不放人,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僵,到時候上面一紙調令,不僅辦不了他,還可能連累隊裡的兄弟,得不償失。”
趙磊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臉色漲得通紅:“可就這麼放了他?太憋屈了!兄弟們心裡這坎過不去!”
“沒說就這麼算了。”何鋒彈了彈菸灰,火星落在桌面上,他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挑幾個機靈、嘴嚴、跟隊里老人手混得熟的兄弟,換上便服,給我死死盯著姜虎。他住在哪家酒店、見了什麼人、進了哪些茶樓,哪怕是買包煙、打個電話,一舉一動都得記下來,千萬別打草驚蛇,別讓他看出半點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