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這才轉向老李,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啪”地開啟,證件上的“市公安局局長 何鋒”幾個字在晨光下格外清晰,燙金的國徽閃著冷光:“市公安局,何鋒。我要見你們礦長姜虎,現在就去叫他。”
老李的臉瞬間白得像紙,手都開始發抖。姜礦長這陣子總跟心腹在辦公室關著門嘀咕,說“上面好像有人盯著”,還讓他多留意進出的陌生人,沒想到真的來了,還是個局長。他哪敢攔著,結結巴巴地說:“領……領導稍等,我這就去通報,這就去……”
他剛跑出兩步,就撞見了迎面走來的張川。張川穿著沾滿煤灰的工裝,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黑泥。他看見老李慌慌張張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撞,卻不動聲色地問:“李哥,這是咋了?火燒眉毛似的,礦上又出啥岔子了?”
老李此刻也顧不上避諱,拉著他往旁邊的工具房湊了湊,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公安局的……說是局長來了,要見姜礦長,你說這……會不會是上次老王被打的事捅上去了?”
張川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何局長果然來了,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半小時。他強壓著胸腔裡翻湧的激動,推了老李一把:“別磨蹭了,趕緊去通報,這種事哪敢耽擱?要是讓領導等急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老李如夢初醒,撒腿就往辦公樓跑,皮鞋踩在煤渣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亂響,像只被追著咬的兔子。
張川望著他的背影,迅速轉身往礦工宿舍的方向走。宿舍區在礦區最深處,幾排低矮的磚房歪歪扭扭,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用塑膠布糊著。他得去找一個朋友——那個被姜虎扣著身份證、被逼著連續三個月超負荷下井的老礦工,也是手裡攥著姜虎私採臺賬副本的關鍵人物。兩人早就約好,一旦何局長的人到了,就立刻去宿舍後的廢棄絞車房匯合,只有跟著警察,才能帶著家人逃出這片吃人的礦區。
他腳步飛快,工裝褲上的煤灰簌簌往下掉,在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腳印。路過鍋爐房時,裡面傳來“哐當”的巨響,是姜虎的打手在催著礦工下井,可他連頭都沒回——等過了今天,這些聲音就再也不會有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等了這麼久,總算能見到光了。
辦公樓裡,姜虎正對著電話咆哮,唾沫星子濺在聽筒上:“那批黑煤必須今天運出去!別管什麼狗屁檢查,出了事我擔著!我跟上面打過招呼了,誰敢攔?”猛地看見老李連門都沒敲就闖進來,他不耐煩地摔了電話,聽筒撞在機座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死人了?慌成這樣!魂都丟了?”
“礦……礦長,公安局的人來了,說是局長,就在門崗,要見您……”老李幾乎是哭著說出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姜虎的臉“唰”地變了,像被潑了盆冰水,瞬間沒了血色。他強裝鎮定地站起來,理了理襯衫上的褶皺,那襯衫看著挺括,卻是去年從礦工工資里扣錢買的。“慌什麼?”他扯出個僵硬的笑,“我沒犯法,身正不怕影子斜,見就見。”可轉身的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手悄悄摸向桌下的黑色提包——那裡面裝著剛轉移出來的賬本副本和一沓銀行卡,是他最後的退路。
而此時的鐵門外,何鋒看著腕錶的指標走到八點整,秒針“咔噠”一聲跳過刻度。他對著耳麥沉聲道:“各單位注意,準備行動。”
風捲著地上的煤塵,像無數細小的沙礫撲在臉上,帶著股嗆人的硫磺味,鑽進鼻孔裡又辣又澀,嗆得人直想咳嗽。礦區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像被一塊髒抹布捂了大半輩子,連太陽都像蒙了層厚玻璃,透著股沒精打采的光,懶洋洋地灑在黑黢黢的煤堆上,連點溫度都沒有。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終於要在這片沉寂了太久的礦區,轟然爆發。
另一邊,張川在礦工宿舍區轉了兩圈,腳下的煤灰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費勁。那幾排低矮的磚房歪歪扭扭,牆皮剝落得露出裡面的黃土,窗戶上糊著的塑膠布被風颳得嘩嘩響,卻始終沒找到趙辭的身影。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點不在宿舍,多半是被工頭揪著去下礦了。那口老礦井深不見底,巷道里常年淌著沒過腳踝的黑水,腥臭味能燻暈人,上個月就有個姓劉的老礦工在裡面踩空摔斷了腿,姜虎連副膏藥都沒給,只讓賬房甩了兩斤玉米麵,就把人打發回了老家,說是“自己不小心,跟礦上沒關係”。
張川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煤灰裡。他們最初只是想調查三個月前失蹤的同鄉老王——礦上都說老王“私藏礦石被發現,連夜跑了”,可張川知道,老王是個連塊碎煤都不會多拿的老實人,褲腰帶上總掛著個裝著全家福的鐵皮盒子,怎麼可能私藏礦石?他懷疑老王是發現了姜虎私採黑煤的賬本,被人滅了口,那口新挖的廢棄窯洞裡,總飄著股說不清的怪味。
沒想到這幾個月偷偷查下來,竟扒出了更多齷齪:姜虎不僅仗著和當地痞子勾結私採國家礦產,還變著法苛扣礦工工資,月初發的是印著“礦上欠”的白條,月底想換點玉米麵還得被賬房再刮層油;更狠的是逼著礦工超負荷下井,一天干夠十二個時辰才算“滿工”,稍有不從就是工頭的皮帶劈頭蓋臉抽下來。有個剛從鄉下招來的小夥子受不了這罪想跑,被抓回來打斷了腿,就扔在廢棄的窯洞裡自生自滅,張川偷偷去看過一次,那小夥子蜷縮在草堆裡,腿腫得像水桶,眼裡的光都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