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望著馬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輕輕帶上的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落鎖的瞬間,彷彿將外面隱約的腳步聲與屋內的沉靜徹底隔開。他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漸漸淡去,眼神重新沉澱得像一汪深潭,指尖在溫熱的茶杯沿上輕輕摩挲,瓷面的冰涼透過指腹傳來,讓他越發清醒。
其實他心裡清楚,馬欣方才那句“萬事小心”,字字都藏著擔心——這份從不宣之於口的關心,像春日裡悄悄探進窗的暖陽,不灼人,卻在他心裡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但眼下可不是沉溺於這些情緒的時候,最重要的還是抓緊姜虎這條線,順著這根藤,把章傑那夥藏在暗處的蛀蟲徹底揪出來。章傑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可能多生事端,說不定此刻正指揮著手下銷燬賬本、轉移贓物,必須儘快收網,絕不能讓他們再攪起更大的風浪。
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鏡片,目光透過水汽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樹葉被風拂得輕輕搖曳,碎金般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像極了眼下這暗流湧動的局勢——看似平靜,底下卻早已波濤洶湧。何鋒往後靠在椅背上,指尖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在等,等著姜虎上門——這場醞釀了許久的戲,也該到開場的時候了。
另一邊,姜虎揣著手從公安局大樓出來,臉上掛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不少。畢竟他已經把何鋒約到了 下午的茶館,不管最後結果如何,章傑和何鋒之間的恩怨,總算是能從他身上摘開些了。到時候兩邊真要起了衝突,是刀光劍影的火併,還是唇槍舌劍的周旋,都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只管隔岸觀火,保住自己在煤礦局的這攤子差事就夠了。
不過眼下,還得趕緊把約見的事告訴章傑。姜虎心裡打著算盤,腳步一轉,拐進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朝著章傑昨天偷偷塞給他的地址走去。他倒要看看,章傑這老狐狸聽到這訊息,會是個什麼反應——是急著要動手,還是會先穩住陣腳?
來到章傑藏身的那處老式居民樓前,牆皮斑駁得露出裡面的紅磚,門口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廢棄紙箱,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姜虎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正想推門進去,卻被兩個守在門口的年輕漢子攔了下來。那兩人穿著黑色短褂,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猙獰的龍形刺青,眼神像鷹隼似的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活像兩頭護食的狼。
姜虎臉上的笑頓時僵住,心裡噌地升起幾分火氣,故意提高了嗓門:“你們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誰?我是你們老大章傑的朋友,跟著他在礦上混了多少年的兄弟!攔著我幹什麼?耽誤了正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兩個小弟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沒把他的話放在眼裡。在他們看來,上次運煤的事搞砸了,好幾個兄弟被公安局抓進去,全是因為姜虎安排失誤,不僅讓他們折了人手,還丟了老大的面子,對他早就沒什麼好態度。
“搜身。”其中一個瘦高個冷冷吐出兩個字,聲音像冰碴子似的,不等姜虎反應,粗糙的手就直接往他身上摸來。
姜虎本就憋著氣,被這麼一弄,火氣更盛,一邊躲一邊嚷嚷:“你們幹什麼?瞎了眼嗎?我是自己人!章傑讓我來的!”
可那兩人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嚷,動作麻利地翻查著他的衣兜、褲腳,連領口和鞋底都沒放過——誰知道這老狐狸會不會帶著竊聽器,或是藏著什麼不該帶的東西來陰他們老大。
姜虎被搜得渾身不自在,正想發作罵人,瘦高個突然從腰後掏出一把烏黑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咔”地頂上了他的胸口。冰冷的金屬寒氣順著布料滲進來,激得姜虎打了個寒顫,瘦高個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老實點!要是不聽話,那就別怪子彈不長眼,直接送你去見閻王!”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澆滅了姜虎所有的火氣。他舉著雙手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臉色白得像張浸了水的紙,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章傑手下的這些人,個個都是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亡命徒,眼眶裡淬著血,手裡攥著刀,眼裡只有刀光沒有規矩。真要是惹急了,他們扣動扳機時絕不會有半分猶豫,殺個人就像碾死只螞蟻。
姜虎心裡的恐懼像漲潮的海水,“譁”地一下漫過頭頂,剛才那點仗著人多的囂張氣焰早跑得無影無蹤。他再不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像根木樁似的杵在那兒,任由那幾個漢子上來搜身。冰涼的手在他衣兜、褲腰裡摸來摸去,指節刮過皮膚時帶著粗糙的摩擦感,連公文包的夾層都被翻了個底朝天,裡面的鋼筆、記事本被抖落在地,最後只搜出幾塊疊得整齊的手帕和一疊沒用的票據。
“行了,進去吧。”領頭的漢子搡了他一把,力道不輕,姜虎踉蹌著往裡走,後腰撞到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心裡卻又氣又怕,像憋了團火沒處燒,半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裡屋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房樑上,照得四壁的黴斑若隱若現。章傑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擦槍,棉布在槍管上反覆打磨,發出“沙沙”的輕響。見他進來,章傑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語氣慢悠悠的:“你這急吼吼的,是火燒眉毛了?有什麼事,坐下說。”
姜虎一肚子火沒處撒,剛站穩就梗著脖子道:“你是不是有病?見面就搜身,當我是來投敵的?我要是真想害你,還能單槍匹馬跑這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