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皺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鋥亮的手銬,冰涼的金屬觸感非但沒讓他冷靜,反倒讓心裡那股蹊蹺感越發濃重。易中海這幾天的表現太反常了——按理說,鄰居家半大的孩子平白失蹤,他作為院裡公認的“老大哥”,又是軋鋼廠的八級鉗工,最該急得團團轉,牽頭組織人找才對。可他倒好,每天雷打不動地按時上下班,見了面還能扯開嘴角笑著打招呼,那笑容自然得像沒事兒人一樣,彷彿賈財的失蹤跟他半點關係沒有。
這事兒像團浸了水的亂麻,纏得他心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股滯澀感。回頭得跟隊裡打個招呼,讓人悄悄查查易中海最近的行蹤——不光是廠裡那點考勤記錄,得像撒網似的,撈清楚他下班後往哪兒鑽,見了什麼人,哪怕是去街角的煙攤買包“大生產”,跟攤主聊了幾句什麼,都得一字不落地記下來。還有他跟秦淮茹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院裡風言風語傳得邪乎,說他隔三差五往秦淮茹家送糧票,深更半夜還打著“幫忙修水管”的旗號過去,一待就是半個鐘頭。這些事單獨看像家長裡短,可真串起來,說不定就能擰成解開賈財失蹤謎團的鑰匙。
夜風穿過衚衕,卷著牆根下煤爐的煙味,吹得他警服的下襬微微揚起,可心裡的疑雲卻越來越重,像被潑了墨的宣紙,暈得一片漆黑,壓得人喘不過氣。
另一邊,易中海坐在自家炕沿上,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空煙盒,是最便宜的“握手”牌。他煩躁地把煙盒揉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又覺得不解氣,抬手往炕桌上一摔,紙團彈了兩下,滾到了牆根。他實在想不通,那些公安局的人怎麼就這麼無用?都快一個星期了,別說人,連賈財失蹤前穿的那雙解放鞋都沒摸著,難不成那半大孩子真能憑空消失了?要是再找不到人,萬一秦淮茹哪天真想起點什麼——比如那天半夜他慌慌張張從外面回來,褲腳沾著的泥點子——或者賈東旭那個夯貨突然醒過神來追問,自己藏了半輩子的那些事,怕是要像被捅破的窗戶紙,徹底兜不住了。
一夜沒睡踏實,天剛矇矇亮,窗紙剛泛出點魚肚白,易中海就爬起來了。他在櫃子裡翻了半天,找出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又摸出錢包,數了五斤糧票揣進兜裡,這才拽開門栓。剛把門拉開條縫,就撞見了正要往外走的秦淮茹。
秦淮茹挎著個洗得褪色的布包,裡面裝著飯盒和工裝,看樣子是要去上班。見了他,臉上的倦意瞬間散去,立刻堆起笑,腳步也加快了幾分,像只巧嘴的八哥:“易大爺,您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這離上班還有倆鐘頭呢,不多睡會兒?”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往後縮——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秦淮茹,這女人精得像猴,生怕她冷不丁提起賈財,或者追問自己託人找孩子的事。可躲是躲不開了,門都開了,只能硬著頭皮擠出點笑:“我出去溜達溜達,買點糖油餅當早點,順便……順便去趟供銷社,扯點線。你這是……要上班去?”
“是啊,”秦淮茹往他跟前湊了湊,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胰子香,聲音卻壓低了些,像說什麼體己話,“易大爺,我正想找您呢。您也知道,我現在還是個一級鉗工,每個月就三十七塊五,養活小當他們仨都費勁,東旭那身子骨又指望不上……您在廠里人面廣,認識的領導多,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往上升一級?哪怕先整個二級呢,也好添點家用,給孩子買點肉吃。”
易中海本來想直接回絕,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賈財的事,哪有心思管她升不升級。可看著秦淮茹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像藏著鉤子,心裡猛地一沉——這女人怕是早就知道自己跟她那個過世的小姨(賈東旭母親的妹妹)當年的糊塗事了,不然哪敢這麼直勾勾地求自己辦事?這是拿話敲他呢,明擺著“你幫我,我就當不知道;你不幫,就別怪我嘴不嚴”。
他咬了咬牙,後槽牙磨得咯吱響,臉上卻放緩了語氣,像長輩疼晚輩似的:“行吧,這事兒我記著。不過你也得下點功夫,最近三車間正好要考技術等級,你找本《鉗工操作手冊》好好看看,尤其是那幾道燕尾槽的工序,練熟了。等你把活兒練出樣來,我再跟工段長通融通融,升二級的事,問題不大。”
秦淮茹笑得更甜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精明:“那可多謝您了,易大爺!您放心,我指定好好學,到時候考個第一給您長臉!”
她說完,扭身就走,步子輕快得像踩著風。走到衚衕口,她回頭瞥了眼易中海的門,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易中海哪是看她辛苦才幫忙,還不是怕自己把他當年跟小姨的醜事捅出去?那可是能讓他在廠裡抬不起頭的把柄,捏在手裡,往後不管是漲工資還是借糧票,他都得乖乖應著。要是敢反悔,就鬧得全院、全廠都知道,看他這張“老大哥”的臉往哪兒擱。
易中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青石板上,又嫌惡地用腳碾了碾,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沒去買糖油餅,也沒去供銷社,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了一條連路燈都沒有的偏僻街道。這裡是南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帶,牆根下總蹲著些流裡流氣的混混,頭髮留得老長,菸捲抽得嗆人,看人的眼神里帶著股子不要命的狠勁。
他要找的人就在這兒。公安局靠不住,只能求這些道上的人——他們訊息靈通得很,只要肯花錢,哪怕是埋在土裡三尺的事,都能給你刨出來。
牆根下三個小混混正圍著塊破木板甩撲克,見易中海過來,都停了手。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抬頭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吊兒郎當地問:“老東西,找誰啊?這兒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