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低了些,像是在回憶:“其實是這樣的,一開始出去旅遊的時候,路過一個小縣城,晚上在旅館休息時遇到了一夥搶劫的。當時對方人多,我反抗的時候被他們用棍子打在了胳膊上,就受了傷。那時候想著怕你們擔心,也覺得不是什麼大事,養養就好了,就沒說。”
這個理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舊傷的由來,又巧妙地避開了真正的隱情,把一切都推給了意外。
何鋒靜靜地聽著,沒立刻表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盒的邊緣。雖然心裡還有些疑慮——馬欣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尋常幾個搶劫犯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但看著馬欣眼底的坦誠,終究沒再追問。有些事,她不想說,再問也沒用。他端起蓮子羹,用勺子輕輕攪了攪:“不管怎麼說,以後遇到危險不能再硬扛了,該求助就得求助。”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像是在開玩笑,“還有,必須要練一練槍法了。上次教你的那幾下,估計你都忘得差不多了,現在的槍法確實是有點丟人,真遇到事,恐怕連槍都舉不穩,根本指望不上。”
馬欣知道他這是沒再深究的意思,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連忙點頭,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眼角的緊張也散去了些:“知道了,等我傷好了就練,到時候你可得好好教我,可別嫌我笨,學不會又罵我。”
何鋒看著她臉上重新綻開的笑容,像雨後初晴的陽光,心裡的疑慮淡了些。有些事,既然她暫時不想說,那就再等等吧。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重要。他舀起一勺蓮子羹,遞到她嘴邊:“先吃點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馬欣小口扒拉著碗裡的白粥,米粒熬得軟爛,混著青菜碎的清香在舌尖慢慢散開,胃裡那點空落落的灼痛感像被溫水泡過似的,漸漸緩和下來。她握著青瓷碗的手指還有點抖,偷偷抬眼瞥了瞥坐在對面的何鋒——他正低頭看著早報,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側臉的輪廓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壓根看不出到底信沒信她剛才那番“被搶了”的話。心裡雖還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可肚子實在餓得厲害,咕嚕嚕的叫聲快蓋過窗外的蟬鳴,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了,索性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個精光,連碗底最後一滴粥湯都沒剩下。
何鋒看著她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起身收拾起碗筷:“好了,碗放著我回頭來洗。你剛受了傷,膝蓋還腫著呢,就在這屋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隔壁。”他的聲音很溫和,像初秋的風,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馬欣點了點頭,嗓子還有點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謝謝你,何大哥。”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其實剛才說“被搶”時,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那傷口哪是搶匪弄的,分明是被追著跑時,慌不擇路摔進了工地的碎石堆裡。
何鋒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輕輕帶上門。可他並沒有回自己那屋,而是手抄在褲袋裡,沿著巷口慢慢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在轉角處被牆壁切斷。心裡那點疑慮還沒散去——馬欣膝蓋上的傷口邊緣不整齊,混著泥沙和細小的石渣,看著不像單純被搶時推搡弄的,倒像是被人追著打、慌不擇路摔的。而且她說話時眼神總往別處飄,右手一直下意識地護著左邊口袋,那裡藏著什麼?
他想起馬欣提過的那個地址——城郊的紅星廢棄工廠,忽然記起自己的老戰友老趙就在那邊的幸福路派出所當片兒警。來到路邊拿起電話撥通號碼,聽筒裡傳來老趙標誌性的大嗓門笑聲:“喲,這不是何局長嗎?稀客啊,今兒怎麼想起給我這粗人打電話了?”
何鋒靠在電線杆上,簡單說了下情況,問起前幾天那邊是不是出過搶劫案。老趙在那頭頓了頓,嗑瓜子似的聲音停了:“還真有!不光一起,連著兩天晚上,有兩夥人在那片轉悠,像是在搶地盤,順帶搶了好幾個晚歸的。其中有個女的,聽描述跟你說的差不多,穿件白T恤,被搶了包不說,還被推倒在碎石堆上,胳膊膝蓋都磨破了,哭著來所裡報案,我們正查呢。”
掛了電話,何鋒站在原地愣了愣。晚風捲著槐花香吹過來,心裡那點疑慮像被戳破的泡泡,散了。看來馬欣沒說謊,她是真倒黴,好好出去玩的功夫,撞上了兩夥搶匪火併。這麼一想,倒覺得自己先前懷疑她有點過分了,那點愧疚感像潮水似的漫上來——回頭得好好給她補補,明兒早上去菜市場買只老母雞,再抓把枸杞黨參,燉湯給她養傷。
其實何鋒也沒有完全信,還是準備將馬欣的照片送過去,到時候看看是不是馬欣再說。
而另一邊,賈財還蹲在廟會的糖畫攤前,等著老師傅給自己畫條龍,壓根不知道,買走賈財的那對夫婦早就沒了逛廟會的心思。男人叫張勇,三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裡緊緊攥著個深藍色布包,指節都勒得發白,裡面是他剛從銀行取的三萬塊積蓄;女人叫李麗,比他小兩歲,碎花連衣裙的裙襬沾了點灰,懷裡抱著熟睡的賈財,孩子的小臉貼在她胸口,呼吸均勻得像只小貓,溫熱的氣息透過布料滲過來,暖乎乎的。兩人快步走出摩肩接踵的人群,張勇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要不我們先去你媽那兒躲躲?她家在老胡同深處,偏僻,到時候就算孩子的親生父母找來,也找不到咱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