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白輕輕頷首,緩步俯身,在妻子滿是冷汗的額頭上落下一吻,低沉沙啞的嗓音裡滿是安撫:“窈窈,我出去片刻,很快就回來。”
此刻的崔令窈,早已被極致的痛楚裹挾,根本沒能聽清他話語中的內容。
一波接一波的腹部絞痛連綿不絕,撕扯著周身筋骨,疼得她眼前頻頻發黑,就連聽覺也變得遲鈍模糊。
細密的冷汗源源不斷地從肌膚滲出,浸溼了貼身衣衫,黏膩的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與頸間。
從未經歷過這般蝕骨的疼痛,她的思緒根本無法集中,所有心神都用來對抗體內翻湧的劇痛。
一邊要強忍痛楚,一邊還要拼盡殘存力氣,依照產婆的指引努力發力,整個人早已被折騰得精疲力竭。
謝晉白就這般靜靜凝望著她虛弱不堪的模樣,目光裡滿是疼惜與牽掛,久久不願挪開。
直到門外傳來李勇輕叩門扇的聲響,提醒他聖駕已至,他才狠下心腸,轉身邁步走出產房。
隨著屋內唯一的男子離去,方才始終被凝重氣氛壓制、噤若寒蟬的丫鬟婆子們,明顯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神情漸漸舒緩。
就連一旁緊繃心神多時的鄭氏,也終於得以放緩呼吸。
她何嘗不對這位貴婿發怵。
鄭氏快步走到床頭,拿起柔軟的棉帕,細細為女兒擦拭臉上與額間的汗水,柔聲溫言安撫:“我兒受苦了,再咬咬牙堅持片刻,小皇孫很快就要降生,熬過這一關就好了。”
“再堅持一會兒…”
“馬上就出來了…”
“很快便熬出頭…”
類似的話語,崔令窈在這數個時辰裡,已經聽了無數遍。
這些寬慰與期許,化成希望與失望在輪番交疊,到如今只化作滿心的疲憊和絕望。
崔令窈甚至生出幾分壓抑的怒火,只覺得眾人不過是一遍遍用空話哄騙自己。
她原本因脫力而微微闔起的眼眸,驟然費力睜開,目光下意識掃向床沿,卻發現那個始終守在身側的身影已然不見。
剎那間,心底莫名湧上一陣空落。
鄭氏見狀,輕聲解釋道:“陛下突然駕臨府邸,殿下去門前迎候聖駕了。”
迎接聖駕去了。
她獨自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疼痛,在絕望的邊緣苦苦支撐,最想依靠的那個人,此刻卻不在身邊。
當然,這怪不得他。
可痛楚與絕望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壓在崔令窈心頭,讓本就虛弱的意志愈發難熬。
另一邊。
走出產房的謝晉白接過下人遞來的油紙傘,穩穩撐在頭頂,一步步沿著石階緩緩走下。
身後的院落裡,隱約傳來妻子強忍痛楚的悶哼,夾雜著產婆、僕婢低聲叮囑與忙碌的動靜,聲聲入耳,牽動著他的心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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