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一眾研究員們齊齊色變，周淵沒管他們的反應，繼續道：
“不誇張地講，作為一名曾在各地旅行的訓練家，我去過很多地區，也聽聞乃至參與到數個地區的神話傳說當中去。神奧地區的創世三龍、城都地區的洋流之神傳說、豐緣地區的大地海洋天空之神的戰爭……每一個地區的傳說，我都有所瞭解。”
他頓了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但就我所知，其他地區所流傳下來的相關傳說，大都是些語焉不詳的片段。研究者們需要不斷髮掘遺蹟，從一個又一個遺蹟中尋找隻言片語，經過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拼湊，才能整理出一個相對完整可信的傳說框架。即便如此，不同遺蹟之間的記載也常常存在矛盾，需要研究者們反覆論證、取捨。”
說到這裡，周淵放下咖啡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反正我是沒見過卡洛斯地區這樣的——隨便找個遺蹟，都能根據遺蹟中的資訊梳理出完整的整個傳說。古木鎮的遺蹟是這樣，之前發掘的其他遺蹟好像也是這樣。每一處遺蹟中的記載都驚人地一致，細節豐富，邏輯自洽，就好像……”
周淵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就好像這座遺蹟的建造者，就是這個傳說故事的親身經歷者一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得讓休息區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一眾研究員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思索，又從思索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這麼多年——不，應該說這麼多代研究者以來，他們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卡洛斯地區的神話傳承體系比較完善，因此才能將整個傳說故事完整地流傳下來。從未有人想過，這種“完善”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
希特隆最先開口。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在吞嚥什麼難以消化的訊息：“周淵先生說得對……我們確實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上撥護目鏡，揉了揉眉心，臉上因連日工作出現的疲憊鬱結得有些難以散開：
“卡洛斯地區有記錄的遺蹟超過三十處，分佈在從古木鎮到百刻市、從遙香鎮到比翼市的廣大區域。根據使用儀器對遺蹟部分的年代溯源來看，這些遺蹟有的建於三千年前，有的建於兩千年前，甚至還有一千年前的。如果傳說只是口口相傳，那麼在如此漫長的歲月和如此廣闊的地域中，不可能保持如此高度的一致性。”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除非，有一脈我們不知道的神話傳承者在不斷地糾正傳播過程中出現的偏差，讓傳說始終保持在正確的軌道上，可能是如同守墓人一般的傳承，也可能是周淵先生所說的……國王AZ。”
周淵點點頭，顯然對希特隆的推斷相當認可。
“不錯，你說的比我要更詳細，考慮到了不同的可能性。”他微笑道，“不過無論是神話傳承者的存在，還是AZ國王真的活了下來，這兩種可能性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卡洛斯地區的傳說，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真實。”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也只是提出一種可能，一種可以為之努力的方向，並不是說事實就一定能像我所說的一樣。拋磚引玉罷了。”
這話說得謙虛，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希特隆嚴肅地搖搖頭：“周淵先生，您不必自謙。我們不得不承認，您剛才所說的一切，是切實有可能發生並存在的。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為諸多遺蹟之間的相似性是因為發源相同，但我們卻忽略了——傳說在傳播的過程中是會不斷變化的。”
他站起身，走到休息區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一邊畫一邊說：
“尤其是當兩處遺蹟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相隔萬里時，經過一路上的傳播，傳說本身大體可能沒有變化，但在細節上一定會有不同。比如神奧地區的創世傳說，在帷幕市和切鋒市就有至少兩個版本，細節上的差異非常明顯。”
“但卡洛斯地區範圍內目前發現的各大小遺蹟中的表現基本完全一致。哪怕這些遺蹟相隔萬里、相隔千年，彷彿在傳播的過程中沒有受到任何其他資訊的影響。這無疑是不正常的。”
他放下記號筆，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要想解釋這一點，要不就是有一脈我們不知道的神話傳承者在糾正變化的傳說，要不就是像周淵先生所說的一樣——國王AZ，真的活下來了。”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不再是震驚和困惑，而是一種醞釀中的、即將噴薄而出的興奮。
周淵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暗暗點頭。他端起咖啡杯，語氣輕鬆地說：
“既然已經有了關於此事的猜想，那不如就去驗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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