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靖嘶啞的聲音在傍晚的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幾百雙火熱的眼睛,齊刷刷地從那十幾車翠綠的薯藤,轉向了那個負手而立的女子。
從哪裡弄來這麼多薯苗?
這個問題是奇蹟,也是破綻。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程之韻卻笑了。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走上前,隨手從車上拿起一根鮮嫩的薯藤。
她將薯藤舉到霍靖面前,指著上面一個個細小的節點,問道:“大將軍,您看這是什麼?”
霍靖不明所以,湊近了看,那只是藤蔓上很普通的節疤。
“這是它的根節。”程之韻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農人談論莊稼時特有的篤定和熟稔,“紫玉薯這東西,妙就妙在,只要有土有水,每一個根節,都能生根發芽,長成一株全新的薯藤。一根藤,剪成七八段,就是七八棵新苗。”
她的話淺顯易懂,在場的兵士許多都出身農家,一聽便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疑惑卻更深了。
就算一根能變八根,可從無到有,變出這堆積如山的薯苗,也需要一個巨大的基數和足夠的時間啊!
程之韻像是看穿了眾人的心思,她將那根薯藤遞給顧文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這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解釋。
“當初獻給大將軍的紫玉薯,我自己也留下了一些。從那天起,我就在院子裡用木箱壘了苗床,鋪上最肥的土,又配了一種催發生長的藥液,日夜不停地培育。”
她看向顧文珏,顧文珏立刻心領神會,補充道:“內子為了這些薯苗,確實是費盡了心血。夜裡都常常要起身好幾次,去照看那些苗床的溫度和溼度。若非她獨創的這種‘溫體育苗法’,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繁育出如此多的薯苗。”
溫體育苗法……
一個聽起來高深莫測,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詞,從顧文珏口中說出,瞬間給程之韻這番近乎神話的舉動,找到了一個堅實的落腳點。
眾人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是程先生用獨門秘法,像孵蛋一樣,辛辛苦苦日夜不休“孵”出來的。
霍靖看著程之韻那張因為連日操勞而略顯清瘦的臉,再聯想到顧文珏所說的“夜裡起身好幾次”,心中最後那點懷疑,也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敬佩。
這個女人,不僅有通天徹地的奇思,更有這等腳踏實地的苦功!
“原來如此……是本將軍……是本將軍淺薄了!”霍靖長長吐出一口氣,對著程之韻鄭重地拱了拱手,“程先生辛苦了!”
“大將軍客氣了,這都是分內之事。”程之韻坦然受了這一禮。
一場天大的風波,再次被她舉重若輕地化解。
“還愣著幹什麼!”霍啟回過神來,對著手下的兵士們一聲大吼,“沒聽見程先生的話嗎!有地有水有苗,今天不把這九十畝地給老子種滿,誰也別想吃飯!”
兵士們爆發出震天的吶喊,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漲。
之前的神蹟讓他們敬畏,而此刻,程之韻這番“腳踏實地”的解釋,則讓他們感到了親近。神仙太遠,而一個能帶著他們種地致富的能人,才是實實在在的福星!
整個西山坡,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活力的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