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半個月,柳家門前的槐樹葉子已長得鬱鬱蔥蔥。天氣漸熱,午後常伴有幾聲悶雷。
這日晌午,村裡唯一的驛卒騎著那頭瘦毛驢,踢踢踏踏地停在了柳家院外,手裡揚著一個厚厚的、蓋著紅戳的信封。
“柳大嫂!柳承宗師傅從京裡捎信來了!”驛卒嗓門洪亮,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院內瞬間一靜,隨即譁然。
母親周氏正在晾曬衣物,聞聲手一抖,溼衣服差點掉回盆裡。她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聲音帶著激動和歡喜:“來了來了!多謝張驛卒!”
大哥柳松也從工坊裡疾步走出,身後跟著同樣一臉急切的弟弟們。柳青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放下手中的柳條,小跑著湊到門口。
驛卒將那個沉甸甸的信封遞給周氏,笑道:“可是京城的信,走得官驛,瞧這火漆印子!柳師傅這是真出息了!”
周氏連聲道謝,小心地接過那封信。信封是厚實的毛邊紙,封口處粘得嚴實,上面壓著一個清晰的硃紅色戳記,隱約可見“御用監”的字樣。
這並非官印,更像是衙門的記號,表明此信來自何處,沿途驛站方可優先遞送,也是柳承宗小心謹慎,略借衙門名頭確保家書能平安送達之意。信封一角,還有幾個小小的墨字,寫明寄信人“柳承宗”和收信人“杞源柳周氏親啟”。
【系統提示:檢測到重要物品‘嘉靖年間官方驛遞家書’。此信經由‘急遞鋪’系統送達,耗時約二十日至一月,需驗看符驗、火籤,登記在冊。使用官驛需一定資格或花費,此信或借用了造辦處名頭。】
系統的資訊快速閃過,柳青這才明白,這封家書能送到,本身就已說明了柳承宗在京城似乎初步站穩了腳跟,且思慮周全。
柳家並非純粹的文盲家庭。柳承宗就是憑藉手藝和基本的文化能力才獲得了官府的認可和京城的機遇。他能讀寫常用字,能繪製簡單的器物草圖和解構圖。
周氏孃家原是小鎮上的小販之家,也略通文墨,記賬算賬不成問題。
此時周氏指尖微微發顫。信封上是柳承宗那略顯拘謹卻一筆一劃極為認真的字跡:“杞源縣柳家周氏娘子親啟”。
四哥柳楓性子最急,忍不住催促:“娘,快拆開看看!爹說什麼了?”
周氏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破壞火漆印地撕開信封口。裡面是厚厚一沓紙,最上面是寫給家裡的信,下面是幾張單獨的、似乎是什麼圖樣草稿。
她展開信紙。
“吾妻周氏見字如面:吾已平安抵京,一切安好,勿念…”
柳承宗的信寫得文白夾雜,很通俗,他先報了平安。接著詳細描述了京城的見聞,也提到了造辦處的宏大與森嚴,各路巧匠能人匯聚,競爭激烈。
“初試之期已過,幸得州府那位公公引薦,考官亦覺吾手藝尚可,已準允暫留試用,分派於雜作司,掌柳草編織,負責燈籠罩、果盒等小件之物製作…”
“留下了!爹留下了!”三哥柳榆興奮地低吼一聲,用力捶了一下身旁二哥的肩膀。二哥吃痛,卻也只是憨厚地笑著。
能留下試用,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周氏念信的聲音也輕快了許多,繼續往下看。柳承宗提到試用期月糧微薄,僅夠自身嚼用,但好在提供了簡陋住所。他叮囑家中不必惦念,一切以節儉為上。
然後,信的重點來了。
“吾近日苦思壽禮新樣,偶得靈感,試以靈龜背甲紋為基,六角交錯,喻萬壽無疆之意,試製於仙鶴燈籠罩之上,頗為新奇工巧。掌司太監觀之,似有意動,或可呈送上官一觀…”
靈龜獻壽紋!仙鶴燈籠罩!
柳青的心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來了!歷史記載中的關鍵節點,正在透過這封家書,真切地呈現在她眼前!老祖宗果然想到了!她強壓下激動,屏息繼續聽。
信的最後,柳承宗的語氣卻變得沉重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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