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琅琊王蕭若風,謝宣忍不住問易文君:“師父,世人是否高估了琅琊王?”
易文君不偏不倚地答道:“世人並沒有高估蕭若風,相反他的上限怕是隻有開國天武帝才能相較;只是此人的下限也低,想必你也看出來了,蕭若瑾這個同胞兄長在蕭若風心目中的地位,卻要比天下萬民的福祉更高。”
謝宣也忍不住唏噓:“北離自立國至今,已經差不多二百年了,甚至自從天武帝過後,就再無一個能稱得上明君的存在,而如今北闕餘孽意欲捲土重來,南訣跟北蠻也蠢蠢欲動,北離若再不能迎來一個英武之君,形勢危矣。”
易文君卻笑道:“你若當真憐惜百姓,不若好好兒跟江南那些世家大族說說,至少禁絕開智這種事是決不能繼續下去的了。”
謝宣聞言立刻收斂起一臉感慨,鄭重其事地對易文君拱手一禮,說道:“師父,我江南謝氏必定積極響應。”
易文君卻尤嫌不夠,對謝宣說道:“如今讀書人都尊孔,前些日子我還領著稷下學宮上下進行了丁祭,然而孔家著實不堪,曲阜之地的平民百姓幾乎快要活不下去了。然而他們不知道造成他們幾代人悲苦命運的罪魁禍首,正是被他們奉上神壇誠心叩拜的孔家,反而將一切不公與不甘都歸結於旁人乃至朝廷,也是可憐。”
謝宣苦笑著求饒:“師父且饒了弟子吧!”
“難道世家當真不曾聽聞孔氏一族的種種不堪?不過是孔氏一族頂了個好姓氏,又被前朝數代帝王捧得太過,而至今沒有一家一族能有孔氏一族的影響罷了。”
謝宣這話還是說得粗糙又膚淺了些,孔氏一族的毛病,難道其他世家乃至地方豪強身上就沒有了?大家都不是那種烏鴉看不到豬黑的人,所以才堅決維護世家跟豪強,因為大家利益一致。
甚至朝廷、皇室、世家豪強都知道孔氏一族當不起尊重,奈何新朝初立都需要儒家和儒生們的支援,所以尊孔在所難免。
而後面的皇帝但凡想要難為孔氏一族的,也都成了違逆祖宗,根本做不成。
所以謝宣更加佩服自己這便宜師父易文君開啟民智這一手了,這可是連開國時候的北離皇室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啊,可是就因為易文君神遊玄境的境界,她就一定能做成!
這也是山前書院跟他們江南謝氏願意選擇易文君的根本原因。
眼下還不是易文君冒頭的好時機,天外天跟北離開戰過後才是,因此謝宣正透過江南謝氏跟山前書院的關係網密切關注天外天的動向,自然也發現了世家們不甘寂寞,竟然拿天外天那些北闕餘孽作伐子,試圖進一步侵蝕皇權的小心思。
謝宣推定出這些訊息過後忍不住後背冒冷汗,易文君瞟了一眼卻笑道:“你只看到世家妄圖透過一場戰爭繼續侵吞皇權,卻沒看到皇族同樣也在藉此機會謀算世家嗎?這兩方勢力正在互相謀算,我不知道到底哪一方勢力先出手,但我知道世家必定不會有太大的損失,而我,也準備暗中插手。”
謝宣嚥了咽口水,小心地問:“師父是想在戰後直接將書院和您編寫的那些啟蒙書籍推行天下?”
易文君眼神一厲,卻依舊沒有隱瞞謝宣這個大弟子自己的打算:“不止,我還會讓暗河的殺手暗中針對世家精銳!”
謝宣在心裡苦笑,易文君恐怕不會是簡單的針對,她這分明是想直接清除她口中的世家精銳啊!
知道謝宣作為世家子弟本身,哪怕極有覺悟,在有些事情上依舊不能免俗,所以易文君難得溫言解釋道:“萬事萬物總體來說都會向前發展,歷朝歷代在立國之初最重大的事情便是為前朝修史,這不僅僅關乎本朝正統,更關係到本朝的發展。”
“我如今的修為還在神遊玄境之上,當然看得出北離原本擁有統一天下的的氣運,可現實你也看到了,如今這樣被世家掣肘的皇室、被世家剝削的百姓,如何能完成一統天下的偉業?”
謝宣還要掙扎:“就為了一統天下的功業,便要犧牲世家了嗎?”
易文君嘆息著說道:“自從大一統之後,凡是王朝,幾乎都只有二百年有餘的國祚,你以為這是為什麼呢?”
謝宣當然想說是朝廷腐敗,是皇帝昏庸無能甚至——
但看易文君的意思,顯然不是這樣,於是他恭敬請教:“那師父的意思是——”
易文君笑著說道:“是因為王朝後期,天下大半的土地都集中到了少數群體手裡,而最需要土地來謀生的,偏偏是佔據了絕對數量的百姓。如此一來,土地跟其他資源就需要一個重新分配的機會,於是便改朝換代了。”
謝宣明白了,皇室肯定不樂意就此改朝換代,而百姓已經出現困苦,於是世家就迎來了必死之局。
謝宣只能虛弱地提醒易文君:“師父,世家所擁有的力量,恐怕遠超您的想象,山前書院跟江南謝氏固然願意支援您,但若您不能一力降十會,謝氏跟山前書院的支援,恐怕十分有限了。”
世家這一次縱然可能不會動搖根基,但也絕對大出血,畢竟天外天餘孽在天啟城稷下學宮鬧事被抓,結果毫髮無損地逃了回去,還敢組織起來針對北離用兵,這簡直是把太安帝的臉面撕下來踩在了腳底板下,太安帝能善罷甘休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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