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難測。你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說。”章洵扶著她躺下。
時君棠點點頭。
許是那藥真有神效,這一夜直至天明,時君棠沒再被召入那一世,以安眠整宿。
次日用過早膳,時君棠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去問皇帝合適。
如果皇帝要保沈瓊華,也不能再讓沈瓊華興風作浪才行。
此時的老皇帝正在一處空曠的地方練著易筋經。
時君棠來時,只見他身形緩慢擰轉,自東而西,由南至北,每一個動作皆舒展到極致,似在牽引天地之氣。
“臣見過皇上。”時君棠斂衽一禮。
“是來問朕有關於沈瓊華的事的?”老皇帝並未停勢,呼吸綿長,動作如行雲流水。
“是。”時君棠也沒什麼可遮掩的。
一旁狄公公正隨駕同練。
“丫頭,你可曾習過這易筋經?”一套功法畢,老皇帝緩緩收勢,吐出一口綿長濁氣,方看向她。
“沒有。”
“沒有?”老皇帝看著她一會,忽而笑了:“有些困了幾十年的疑惑,朕突然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朝她招招手:“走,陪朕散散步。”
二人緩步登上一處矮坡。俯瞰下去,營帳林立,人影穿梭如織。
“朕信鬼神之力,卻也不盡信。更不會如太子那般,被人利用這些事牽著鼻子走。”老皇帝語氣淡然而篤定,“朕坐在這龍椅上近七十載,所謂‘神蹟’、‘天意’,見識過的又何止這些?”
時君棠心裡鬆了口氣,沒有就好。
“怎麼樣?對朕沒有失望吧?”老皇帝側目笑問。
“皇上洞若觀火,燭照萬里,臣唯有感佩。”時君棠言辭懇切,繼而流露不解:“那為何皇上要護下沈瓊華?”
“她去見章洵時,來找過朕。跟朕說了很多即將發生的大事,其中一件事,便是這冰棺。”老皇帝遙望天際,語氣平靜無波,“那冰棺本是朕為自己備下的壽器,上面刻著的輪迴槃,可以讓朕的魂魄永遠護著大叢江山。還真是不知道,原來竟然能讓人重生啊。”
時君棠面色微動,原來時君棠把重生的事都告訴了老皇帝,不過聽皇帝的意思,時君棠應該沒把她和章洵的事說出來。
“皇上,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世間若真有重生之法,豈非乾坤顛倒,倫常盡亂?”時君棠道。
“重生?就算有,朕也不願重生,太累了。”老皇帝的神情難得地鬆懈下來,那層常年覆在面上的、屬於帝王的堅毅與威重一下子被疲乏所取代:“朕十一歲登基,龍椅是又高又冷,下面跪了那麼多人,可朕連他們的真面目都沒有瞧清過。”
時君棠怔了怔。
“朕學的帝王之術,第一課便是疑,疑人,疑事,最後連自己都要疑上三分。外戚,權臣,還有蠢蠢欲動的宗室,他們都是朕頭頂懸著的劍。這還只是朝堂之內。”老皇帝聲線沉緩,“而朝堂之外,水患,旱災,瘟疫,邊患,那些奏報永遠不斷的傳來,沒有盡頭。”
時君棠靜默聆聽。
皇帝嘆了口氣,嘆息裡浸透了七十載的風霜:“為了治好這個國家,朕耗盡了心血。手上亦沾滿了鮮血。可即便如此,仍無法成為每個百姓心中的仁君。縱使重生千回,這條路依舊走不圓滿,剩下的只有孤獨,甚至恐懼。丫頭,若你是朕,會想重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