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奉詔回京“探病”的外祖和兩位舅舅,以及他們留在京中的家眷,遼東將軍府滿門上下幾十口人,己以“謀逆”的罪名,被屠戮殆盡。
謀逆?多麼可笑又可怕的罪名!父皇的皇位,若非外祖一家的鼎力支援,當年怎能坐得穩?舅父們是母后的親兄弟,是他的血親啊!
他那時年紀尚小,許多事懵懵懂懂,只覺天塌地陷。後來年歲漸長,在無數個孤寂的深夜裡,他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什麼謀逆,是功高震主,是外戚勢大,威脅到了那至高無上的皇權。所以,必須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幾十口人……他那些會甜甜喊他“太子哥哥”、纏著他要糖吃的小表弟、小表妹,陪他在御花園偷偷掏鳥蛋捉魚的表哥,對他嚴厲卻總會偷偷塞給他小弓弩的二舅舅,爽朗豪邁、會把他扛在肩頭的大舅舅,總是和藹模樣的外祖父……全都沒了。
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幾乎一夜之間,全都沒了。整個遼東將軍府,也被連根拔起,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什麼都沒剩下。
而他,連放聲痛哭都不能。
那個男人,他的父皇,冷眼看著他,說:“帝王,就當喜怒不形於色,當斷則斷。你外祖家,勾結定國公麾下將領,意圖掌控西北兵權,其心可誅!定國公的長子、次子戰死沙場,便是他們暗中設計!朕,不過是清理門戶,永絕後患!”
他不信!外祖和舅父們不是那樣的人!
而父皇,丟給他幾份所謂的“密信”,上面是極像的舅舅筆跡,寫著如何勾結邊將、如何架空皇權、甚至如何構陷當時的定國公世子……字字句句,鐵證如山。
父皇痛心疾首地告訴他:“皇兒,你要知道,帝王之路,從來孤寂。你舅舅他們,狼子野心,慾壑難填,朕若不處置,將來這江山社稷,必毀於他們之手!朕這是為了你,為了大雍的將來!”
他該信嗎?他能不信嗎?他敢不信嗎?
時間,似乎能沖刷一切。
母后,三弟,舅舅一家,遼東將軍府的赫赫威名,都漸漸被世人遺忘,成了史書上幾行模糊的字跡,或是宮闈秘聞中一段諱莫如深的談資。
只有他記得,每年的今夜,這個被刻意模糊、推遲的真正祭日。
只有他一個人,在這深宮角落,擺上他們或許會愛吃的食物,祭奠那些冤死的亡魂,祭奠他早夭的弟弟,祭奠他的母后。
也祭奠……那個曾經真心相信父慈子孝、立志要做個明君的、愚蠢的自己。
“呵……呵呵……”太子發出一陣低啞的、無力的笑聲,混合著酒嗝,聽起來悲涼而詭異。
他伸手,顫抖地摩挲著放在桌角那柄舅舅送的小木劍。劍身己被摩挲得光滑無比,稜角盡褪,卻依舊是他十年孤寂歲月裡,唯一能抓住的一點暖意。
“掌控……呵呵……你要的,從來都只是掌控……”他喃喃自語,“你自己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便要所有人都變成你手中的提線木偶。太子?呵……不過是你看似最光鮮、卻也最聽話的一枚棋子罷了。”
“不能太能幹,功高震主,是取死之道;不能太無能,廢物點心,不配儲君之位。要恰到好處地顯示價值,又要戰戰兢兢地收斂鋒芒……就像馴獸,打一棒子,給顆甜棗,讓我永遠記得,誰才是主子……”
“侍疾?真是天大的諷刺……母后和三弟走時,我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如今,卻要日日在你病榻前扮孝子賢孫,演那父慈子孝的戲碼……這龍椅,這江山,難道就是要用至親的血肉和白骨來墊腳嗎?!”
憤怒、怨恨、不甘、悲傷……無數情緒如同毒焰,在他胸中翻騰、灼燒。又一壺酒見了底,他猛地將酒壺摜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瓷片西濺,他卻恍若未覺。
胃裡翻江倒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他趴在冰冷的石桌上,臉頰貼著那粗糙的桌面:“母后……三弟……外祖……舅舅……表哥……表姐……表弟……表妹……我想你們啊……我好想你們……”
聲音漸低,最終化為無意識的呢喃,他就這樣趴在滿是酒漬和食物殘渣的石桌上,昏睡過去。
夜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最終歸於沉寂。
(所以定國公的大兒子和二兒子是誰害的?那幾年後沒掉的三兒子又是誰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