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睡不著。
白天在府衙前廳的一切,在他腦中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反覆琢磨。
王大人沉穩的神情,平靜無波的話語,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很深,很靜,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裡去,卻又什麼情緒都不露。
陳特使沉默地坐在一旁,話很少,但那雙眼睛同樣帶著審視。
這些,他都感受到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那樣表現——剋制、恭謹、守禮,符合一個歷經變故後理應“成熟”起來的先太孫該有的樣子。
他也確實那樣做了。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甚至呼吸的節奏,他都反覆掂量過。
可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站在府衙門口,第一眼看到那個從臺階上走下來的緋色官袍身影時,胸腔裡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灼熱和激動,被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死死壓住,按回心底。
王明遠。
那個在臺島帶著鄉勇痛擊倭寇、在杭州府領著百姓死守孤城、在廢墟上硬生生要重建生機的王大人。
那些戰報,那些傳聞,那些在無數個壓抑絕望的深夜裡,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文字……裡面那個身影,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怎能不激動?怎能不仰慕?
他甚至想過,在見到王大人的第一眼,就拋開所有偽裝,把這一路上的恐懼、悲憤、還有那份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和期盼,全都說出來。
告訴王大人,他有多想留在這裡,多想跟著他,親眼看看他是怎麼把這一片狼藉的江南,一點點收拾起來的。
還有懷裡那封該死的信!
他真想現在就拿出來,摔在桌上,告訴王大人,江南那些畜生是怎麼用最惡毒的話挑撥離間,又是怎麼用最虛偽的許諾來誘惑他的。
可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先太子之子,前太孫。這個身份,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本身就是一桶火藥。
而且他過往的名聲太差了。
縱馬踏青、鬥毆生事、強搶民女……哪怕其中有些是以訛傳訛,有些是年少無知被人利用,可壞名聲己經傳出去了。
在別人眼裡,尤其是在王大人這種實幹起家、眼裡不揉沙子的人眼裡,他蕭承乾,恐怕首先就是個麻煩,是個需要警惕的“紈絝”。
貿然表露過度的熱情和信任,會不會被誤解為別有所圖?會不會讓人覺得他輕浮無狀,不堪大用?
還有那封信……現在拿出來,王大人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他是在試探?
或者,更糟糕,會不會懷疑他其實己經動心,只是在猶豫,在待價而沽?
他必須用最穩妥、最無可指摘的方式,先在這裡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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