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旦重新開始幹活,陳香立刻又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苟、近乎苛刻的“陳大人”。
“這株歪了,重種。”
“距離不對,短了半分。看見這個刻度沒有?要齊這裡。”
“這株深了,輕輕撥松點。”
要求細緻到近乎變態,每株秧苗的深淺、間距都有嚴格到分毫的標準。
蕭承乾被要求返工了好幾次,忙活了快一個時辰,才勉強種了不到幾十株,還累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
若不是陳香自己也是嚴格按照這個標準在做,甚至做得比要求他的更加精細、嚴謹,蕭承乾幾乎要以為,陳大人是在故意刁難他,用這種瑣碎磨人的勞動來挫他的銳氣,讓他知難而退。
終於,在又一次因為秧苗歪了而被要求重種後,蕭承乾還是忍不住了。
他首起痠疼不己的腰,看著對面田壟裡依舊專注如初、彷彿不知疲倦的陳香,喘著氣問道:
“陳……陳大人,這……這細微的差別,真有……真有那麼要緊嗎?半分距離,多幾毫深淺……對稻子的長成,影響真那麼大?”
陳香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小心地將一株秧苗的移栽,他的動作跟早上時候一樣,沒有絲毫變化,都是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做完這個,他才開口,聲音平穩,沒有因為蕭承乾的質疑而有絲毫波動:
“所謂雜交實驗,便是要在最精準、最可控的條件下,去捕捉、驗證那可能存在的一絲偶然和希望。”
“因為只有行距深淺都一致、排列整齊,每一株稻苗才能均勻地曬到太陽,根部才能均勻地吸收地力和水分。日照不均,長勢就參差,實驗資料就廢了。”
“我們要的,是在他們相同的區域裡,看誰能達到最優的產量。
這個‘最優’,就是從這分毫不差的株距行距裡試出來的。”
他又開始測量新的下苗位置,動作一絲不苟,要求分毫不差。
“就像我們大雍如今一樣,看似風雨飄搖,危機西伏。
但我們不能亂,不能急。
要從這看似無望的混亂中,去尋找、去創造那一絲能讓局面好轉的‘偶然’。”
量好距離後,他才抬起眼,看向滿頭大汗、一臉不解的蕭承乾。
陽光落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專注,執著,甚至帶著點虔誠。
“這絲偶然,可能很微小。也許只是在同樣的天時地利下,新的稻種比老的,每畝只能多收三五斤,甚至只是幾捧糧食。”陳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蕭承乾的心上。
“但殿下,你算過嗎?若是江南千萬畝田地,每畝都能多收這幾斤糧食,累計起來,是多少?能多養活多少人?
能讓多少百姓,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鍋裡多一碗稠粥,不必為了一口吃的去逃荒,去賣兒賣女,乃至……鋌而走險,變成流寇,反賊?”
蕭承乾愣住了,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香。
“而這絲偶然,如果我們找到了,確認了,然後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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