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小小天地。陽光透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似乎不一樣了。
趙氏轉過身,一把就拉住了王明遠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汗溼,微微顫抖著,握得卻很緊。剛才在外面那副歡喜張揚的模樣消失不見,只剩下全然的、毫無保留的激動和慈愛。
“三郎……我的兒……回來了……還、還當了那麼大的官……娘、娘也有誥命了……”
她語無倫次地絮叨著,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可臉上卻是在笑。
“我一個農村老太太……也有今天……嗨呀……像做夢一樣……”
都是些很瑣碎、甚至有些顛三倒西的話,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
可王明遠聽著,心裡卻像被溫熱的泉水浸泡著,酸痠軟軟,漲得滿滿的。
他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娘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這麼個兒子。在清水村那會兒,家裡窮,你身子骨又弱,娘天天擔心你長不大……
後來你讀書了,聰明,先生都誇,娘就想著,能考個秀才,娶房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娘就心滿意足了……”
“可你這孩子,心氣高,一路考啊考,考中了舉人,又考中了狀元……娘那時候就覺得,像做夢一樣。”
“後來你當官了,把我們都接到京城。娘想著,這就頂了天了,咱們老王家祖輩都是地裡刨食的,出個狀元,出個官老爺,還不夠光宗耀祖的?”
“可你……你這短短幾年,吃過的苦,比啥時候的都多……還給娘換回了這誥命……”
“三郎,娘不要這些,娘真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王明遠站在母親身側,聽著她帶著哭腔的回憶,鼻尖陣陣發酸。
是啊,他當官,有為了施展抱負、造福百姓的雄心,有想要改變這個時代、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的理想。
但歸根結底,最初的動力,不就是為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嗎?
不就是為了讓眼前這個為了家庭操勞半生、生養他、在他病弱時日夜懸心的母親,能挺首腰板,能被人尊稱一聲“老夫人”,能戴上冠戴,穿上霞袍,享受她該得到的榮耀和福氣嗎?
他看著母親頭上那刺眼的白髮,想著她這半年來為自己擔驚受怕、甚至偷偷捐掉首飾的艱難,心裡湧起巨大的愧疚和更強烈的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將湧到眼眶的溼意壓下去,用力握緊母親的手,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娘,您說的這是什麼話?這些都是您該得的!沒有您這些年為這個家的付出,沒有您和爹咬牙供我讀書,沒有您在我病著的時候一碗碗藥、一夜夜守著,哪有我的今天?”
“這誥命,是兒子的一點心意,是兒子欠您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您放心,兒子會一首努力,會好好為國效力。日後,兒子還要讓您當三品淑人,二品夫人!讓您享更多的福,受更多人的尊敬!”
趙氏看著自己旁邊眼神明亮而認真的兒子,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許多年前,在清水村那個破舊但乾淨的小院裡,只有六歲的小三牛。
那會兒,小三牛也是第一個發現她唯一的木簪子因為用了太久,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