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關的年,過得不算熱鬧,但也總算過去了。
立春後沒兩日,西北的風雪好像突然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雖說天氣還是冷,但那種冷跟臘月裡不一樣了,沒有那麼刺骨了。城牆根下的積雪也開始消融,化成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處匯成一道道細細的泥流。
王明遠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草原上的雪一點點變薄,露出下面枯黃的草根,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場仗,總算是打完了,韃-子退了,風雪也要退了。
鎮遠關周圍屯堡那些熬過一冬的軍戶和屯戶,也終於敢從屋裡走出來,開始修補農具,清點種子,檢視牲口。
往年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得提心吊膽。
因為越是開春前後,越容易有韃-子小股騎兵過來騷擾。今天搶一處屯堡,明天燒一片草料,後天又劫幾戶軍戶的牛羊。
人不能安心種地,兵不能安心練兵。屯田荒了,糧食少了,邊軍又得向朝廷伸手要糧。朝廷給得慢,下面的人就餓肚子。餓著肚子還得打仗,仗打輸了,關外的韃-子又會更加猖狂。
這就是鎮遠關這些年一首繞不開的死結。
可今年不一樣,王庭主力才剛被打退,而且打得草原人傷筋動骨。
如今哪怕還有零散的韃-子靠近,但一看見鎮遠軍的巡騎,心裡先虛三分。
所以立春之後,鎮遠關附近難得有了一種安穩的氣氛。
城外的幾處屯田先被清出來。
積雪還沒完全化乾淨,地還凍著,不能立刻下種,可溝渠得先疏通,田埂得先修,去年被韃-子馬蹄踩壞的地方也得重新平整。
有些軍戶扛著鋤頭下地,有些傷輕計程車卒也跟著去幫忙。
王二牛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大夫讓他少動,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披著一件舊棉袍,帶著一隊親兵去了城外。
錢綵鳳知道後,氣得差點把藥碗扣他臉上。
可王二牛振振有詞,“我又沒提刀砍人,我就是去看看地。這地要是不看,心裡不踏實。”
錢綵鳳冷笑:“你是去看地,還是去顯擺你還能走?”
王二牛咧嘴一笑,也不反駁。
他到了田邊,確實沒幹什麼重活,只是在一旁看著。可看著看著,他還是忍不住伸手幫人抬了一把木犁。
結果剛一用力,傷口扯得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旁邊幾個老兵嚇得臉都變了。
“將軍,您可別動了!您再把傷崩開,錢隊正可饒不了你!”
王二牛這才訕訕鬆手。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軍戶和士卒在地裡忙活,看著有人彎腰清溝,有人牽著牛試犁,看著幾個孩子在遠處撿石頭,忽然覺得有種久違的踏實。
過去這些年,他見過太多血,見過太多人死在雪地裡,也見過太多屯堡被燒成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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