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正那時哪想得到這些,就尋思一直這麼僵著也不是辦法,人家已經讓了一步,自己要是再硬頂下去,確實有些不知好歹。真鬧到撕破臉的地步,這裡是制局轄下,肯定也是偏袒他們的人,自己能有好果子吃?這交領文書雖然是私人寫的,但白紙黑字,總比空口白話強,再加制局公函一起,公私都有,大差不差,和官方收條也差不多,勉強能交差。所以就收了刀,交了手令,同時也帶走了交領文書和制局公函。
後來知道上當,被劉寅威逼利誘,成為陷害陳天福的一環,同時也意識到,他當初堅持要的這兩樣東西,現在成了他自保的籌碼,所以一直保密存放,不露口風,就是防止被人找出,然後卸磨殺驢。可出乎意料的是,王揚什麼內情都不知道,只憑他講的半藏半露的片段,就推斷出他有底牌,還把底牌拿到了手,這是焦正怎麼都想不到的。
王揚雖然拿到了底牌,卻知道這兩張底牌不是那麼好用的。
一個來歷不明的管事寫的交領文書,就是私人收條而已,可以算作一個線索,單獨作為證據,太輕。制局公函倒是有一定分量,爆出來足以掀起波瀾,但不夠定案。到時來幾個臨時工竊用官印、偽造文書什麼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就像劉寅說的,出事了他來背鍋。
現在關鍵問題是,這個案子背後到底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劉寅背後是廬陵王,謝星涵之前說過劉寅履歷的奇怪之處:“按照正常來說,做完郡功曹,又有廬陵王的背景,已經可以出去治一縣了。不過可能廬陵王對他期望不小,想讓他下地方前多攢些資歷,所以調到制局?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制局小吏的位置上一呆便是三年。”(第160章《三杯酒》)
劉寅一直窩在制局不動,或許是廬陵王有意安排的,為的就是做這件事。所以這個案子是廬陵王一人所為?
王揚覺得不是。
因為陳天福要把劫掠來的財物送到制局,這麼看,他的劫掠應該是得到了更上層的命令,那是誰下的這個命令?是廬陵王嗎?他可沒有權力給陳天福下令。除非陳天福暗中投靠了廬陵王......
王揚又問焦正劫掠詳情,但焦正一問三不知,說他當時正跟著陳天福追擊反賊逃竄的敗軍,連日奔波,甚至都不知劫掠的事!
他直到把財物押送到莊園,都以為那是收繳來的反賊的財寶,直到案發了才反應過來,那是劫掠來的贓物啊!
王揚聽出一個關鍵,問焦正,所以劫掠的時候,陳天福並不在場?
焦正說他們擊潰叛軍主力後兵分兩路,一路是陳天福領著禁衛前軍,追擊反賊餘孽,根本沒時間劫掠。另一路是陳天福的副將劉明徹領著禁衛左軍,在後面負責掃尾、收復諸郡縣。
他押送的那十車財物,也是從左軍那裡接手過來的。
(第63章《棄市案》:“天子以冠軍將軍陳天福為前軍將軍,任主帥;以中宿縣子爵劉明徹為左軍將軍,為副將;率宿衛禁軍前、左兩軍平叛。”)
王揚結合陳青珊之前的調查結果,判斷焦正是因為聽說陳天福和自己家有舊,所以故意避重就輕,撿好聽的說。畢竟小珊問了幾個她父親當年的部下,都異口同聲說是她父親親口下的命令(第64章《斷指以謝公子》)現在被焦正這麼一說,彷彿都是劉明徹自作主張劫掠,然後把事都推到陳天福身上一樣!
王揚半真半詐地一詰問,焦正果然鬆口,說他也聽說劫掠是主帥軍令,不然左軍吃了豹子膽敢劫士族?但陳天福下令的時候他軍階不夠,確實沒在場親耳聽到,據說陳天福是直接下令給劉明徹,幾個部將都在。
“劫士族?不是說劫民財嗎?怎麼是士族?”
“小人聽說主要是士族。尋常人家能有什麼值錢寶貝?也只有士族才有那麼多財寶!尤其吳郡的錢塘、富陽、嘉興那幾個地方搶得最兇,不少世家都遭了劫,金銀一箱箱往出抬!普通人家可能也劫,但大頭還是出在士族身上。小人運那十大車東西,除了銅子小人說不好之外,那些金銀器絕對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也正因為搶的大多是世家,所以後來才鬧得那麼兇......”
王揚一琢磨,所謂“民財”,概念本來就很廣。高門再高,不也屬天生蒸民之列嗎?貴姓再貴,難道不在百家姓氏之中?更何況這種大面積劫掠很可能不分貴賤,誰有錢就搶誰,世家錢多,所以被搶得厲害,一般人家也有遭殃。所以說劫民財,劫百姓,也不算說錯。再聯絡起陳青珊當時說的一句“百姓怨聲載道,士族群議洶洶”(63章),現在看來,並非寬泛而言,而是各有實指。
宿衛禁軍劫掠,已是極敏感的案件,又公然對士族下手......
王揚越想越覺此案叵測,恐怕不是簡單的軍紀敗壞和陳天福是否受冤的問題。他心中雖然已經有了幾個追查的方向,但就怕越查下去水越深......
不過再深也就深到廬陵王那一級別吧?
別再深了。
但願。
但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