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午時,南城貧民窟的窄巷裡,張婆雖已吐露陳氏藏於巷尾柴房,卻仍磨磨蹭蹭不肯邁步,雙手反覆絞著圍裙邊角,眼神時不時瞟向巷口,顯然還在猶豫忌憚。
姜瑜見狀,正要開口,姜溯已上前一步,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方玄色錦盒。他指尖掀開盒蓋,露出裡面泛著冷光的黃銅手令,手令中央“褚”字紋路清晰深刻,邊緣還刻著細密的護院印記。“張婆,”姜溯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褚家護院的查案手令,我們受褚家所託追查姜承宗家舊案,你若再推諉隱瞞,便是妨礙褚家辦事。按汴京律例,妨礙世家查案者,可直接送官問罪,輕則杖責,重則流放,你想試試?”
張婆的目光剛觸到那“褚”字手令,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雙腿一軟便要往地上跪。她在貧民窟住了十餘年,怎會不知褚家的勢力——汴京城裡,褚家不僅富可敵國,更兼護院個個身懷絕技,連官府都要讓三分。此前她還存著僥倖心思,可此刻見了手令,哪裡還敢遲疑,忙不迭地磕頭:“是老身糊塗!是老身糊塗!姑娘、公子饒命!我這就帶你們去柴房,絕不敢再隱瞞半分!”
姜瑜上前,輕輕扶起張婆,語氣卻依舊帶著威懾:“你若如實帶路,找到陳氏後,我便幫你化解眉間的破財紋,保你床底的私房錢平安無事。可你若敢耍花樣——”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婆腰間,“那銀釵既是陳嫂子所借,按律也該歸還,再加上你欺瞞之罪,後果你該清楚。”
張婆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般:“不敢耍花樣!不敢耍花樣!我這就帶路!”說著,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往巷尾走去,還不忘回頭催促:“姑娘、公子快跟我來,柴房離這兒不遠,晚了怕生變故。”
三人沿著窄巷前行,腳下的汙水不時濺到褲腳,張婆卻顧不上這些,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都怪陳嫂子!惹誰不好偏惹姜承宗家!去年關老爺還帶著人來貧民窟收‘保護費’,王二家沒交,門都被砸爛了!這次她又扯上姜承宗家的事,連累我也不得安生……”
姜瑜聽著,目光卻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柴房上——那柴房破敗不堪,屋頂的茅草大半已經腐爛,門口堆著幾捆乾柴,柴房外還放著一個破舊的陶罐。她凝神一看,只見罐口隱約縈繞著一絲黑氣,心中一凜,忙拉住姜溯的衣袖:“小心些,那陶罐有問題,裡面或許藏著邪祟之物。”
姜溯立刻停下腳步,握緊腰間的佩劍,警惕地盯著陶罐。張婆也嚇得不敢再往前走,縮在姜瑜身後,聲音發顫:“這、這陶罐我昨天還沒見著,怎的突然出現在這兒?莫不是……是姜承宗家的人放的?”
姜瑜沒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驅邪符,指尖一彈,符紙便飄到陶罐上方。符紙接觸到黑氣的瞬間,發出“滋啦”一聲輕響,黑氣瞬間消散大半。她這才鬆了口氣,對姜溯和張婆說:“暫時沒事了,我們去柴房見陳嫂子。”
南城貧民窟巷尾的柴房外,風捲著黴味鑽進鼻腔。姜瑜示意張婆在外等候,與姜溯一同輕推柴門——門板“吱呀”作響,揚起的塵土在天窗透進的微光裡浮沉。柴房內昏暗逼仄,乾柴堆得齊腰高,角落裡縮著個身影,正是陳氏。
陳氏裹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舊襖,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頰邊,見陌生人闖入,身子瞬間縮成一團,牙齒打顫著往後退:“你、你們是誰?別過來!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的目光掃過姜溯腰間的佩劍,又落到姜瑜身上,滿是驚恐。
姜瑜放緩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靜心符,指尖凝起淡青微光,將符紙輕輕遞到陳氏面前:“陳婆婆,我是姜家的姜瑜,來問八年前城西破廟的事,絕無惡意。這張符能定心神,你先拿著。”
陳氏猶豫著不敢接,直到符紙散出的暖意漫到她手腕,才顫抖著伸出手。符紙剛貼上皮膚,她緊繃的肩膀便緩緩放鬆,呼吸也平穩了些。她抬眼打量姜瑜,目光突然停在其衣襟間露出的玉佩上,聲音發啞:“你、你這玉佩……當年姜承宗家的人,也戴過一模一樣的。”
“婆婆見過姜承宗家的人?”姜瑜順勢坐下,與陳氏保持著讓她安心的距離,“八年前你在破廟幫工,是否見過姜承宗家的人去那裡?”
陳氏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神飄向柴房角落的舊木箱,似在回憶又似在忌憚。沉默半晌,她才小聲開口:“那年我在破廟給慧能和尚洗衣做飯,總見一個穿錦袍的男人深夜來廟。後來才知道,他是姜承宗家的關承宗。”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有好幾次,我撞見他跟慧能和尚偷偷交東西,用黑布裹著,看著方方正正的,像是個木盒子。”
姜溯在旁聽得皺眉,剛要追問木盒的去向,陳氏卻突然住了口,身子猛地一顫,眼神死死盯著門口,像是怕有人偷聽。她伸手抓住姜瑜的衣袖,語氣帶著哭腔:“姑娘,我不能再說了!姜承宗家的人說了,我要是敢對外人提半個字,就、就殺了我孫子!”
姜瑜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隻舊木箱,見箱身落滿灰塵,卻隱約能看出邊緣有被反覆摩挲的痕跡。她輕聲安撫:“婆婆放心,只要你說實話,我會讓褚家護院護住你孫子,絕不會讓姜承宗家傷他分毫。”
陳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滑落:“我孫子在城外的私塾讀書,前天姜承宗家的人找到我,說我要是不閉嘴,就把他擄走……我也是沒辦法啊!”她哽咽著,手卻不自覺地往木箱方向挪了挪。
姜瑜心中一動,順著她的動作看向木箱:“婆婆,那木箱裡,是不是藏著跟破廟有關的東西?”
陳氏的身子僵住,嘴唇囁嚅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只是那躲閃的眼神,早已暴露了她的隱瞞。姜溯上前一步,沉聲道:“陳婆婆,姜承宗家作惡多端,你若知情不報,不僅救不了你孫子,還會讓更多人遭他們毒手。我們既然能找到你,自然有能力護你周全。”
陳氏看著兩人堅定的眼神,又想起孫子稚嫩的臉龐,終於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那木箱裡,是慧能和尚當年落下的東西……我不敢扔,也不敢看,怕惹禍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