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沈維楨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看著站在床邊垂淚的妹妹沈明珠,艱難開口:“剩下的家產……兩份給母親,兩份給阿玉,只留一份給平安。”
見沈明珠還要反對,沈維楨喘著氣,聲音微弱卻堅定:“明珠,母親和弟弟,以後……都要、你、多費心。”
沈明珠擦著眼淚,哽咽道:“還有嫂嫂。兄長你莫洩氣,我一定會找到嫂嫂。”
沈維楨卻輕輕搖了搖頭,說話間微微喘氣,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隨時都會化作一縷青煙。
“明珠,我怕是到不了台州城了。”他望著船艙頂部,眼神漸漸渙散,“若是你嫂嫂死了,我便同她陪葬;要是她還活著……”
沈維楨細細地喘了兩口氣,捂住胸口,嘴唇越來越青。
他艱難地撐著上半身,將一封信寫完推到一邊,隨後又鋪開第二張紙。
“阿玉重情重義,嫁我不過是受我脅迫。”他一邊咳著,一邊緩緩落筆,“她當初但凡有的選、未必…未必…會選我沈維楨。我明知她心有所屬,卻橫刀奪愛。如今我要死了,也該高尚一回。”
沈明珠盯著兄長筆下的字跡,開頭竟是和離書三個字。
今日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想要開口阻止,可兄長的神色卻愈發堅毅,彷彿早已將這些事情安排妥當。
一時之間,江面上風過無聲,唯有沈維楨落筆的沙沙之聲,在船艙裡格外清晰。
寫到最後,沈維楨已經沒了力氣,手一抖,毛筆滾落在地。
他強撐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又顫抖著簽上自己的名字,摁上自己的手印。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沈維楨已是神魂俱散。
曹大夫連忙上前為他施了一針,隨後對著沈明珠搖了搖頭,低聲道:“二小姐,大公子他……”
餘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可沈明珠卻已經明白。
她強忍著眼淚,對眾人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知道,這是要陪大公子最後一程的意思,紛紛躬身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散開以後,沈維楨虛脫地躺在床上,只覺得身體百骸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一會兒重如千斤,一會兒又輕如鴻毛。
就連那盞燭火,也變得影影綽綽,恍若虛幻。
他就這麼等著死亡時刻的到來,過往的一切,彷彿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閃過。
他時常想著,若是自己身體康健,或許能像周顯明那般考取功名,也未必不能像傅聞山那般建功立業。
如此一來,他的命運,是不是也能被徹底改變?
臨到頭來,心中竟全是不甘。
已是深夜。
沈維楨聽見雨絲滴答滴答地砸在船篷之上,透著窗戶望去,只見江面上起了一層水霧,彷彿縹緲幻境。
他已然聽見船艙外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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