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燭光搖五千辰,鯨落滄溟百劫因。”
朱慈炅眼前閃過宮女剛剛點亮的鯨油燈,提筆揮毫。
御書房內,曹化淳和李繼周跪伏在御案正前,王坤和吳良輔、李實三人侍立在御案兩側,陳子壯和王鐸站在左側椅前,幾個小宮女躲在牆邊,門口還有汪若譽領著的一隊侍衛。
二十多人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朱慈炅狼毫在宣紙上游動的沙沙聲清晰可辨。朱慈炅專心寫字,也是在寫詩,似乎唯有沉心他事,才能抹平胸中升騰的怒火。
五千年的文明化作沉重的包袱壓在心口,他想起一個傳說,一立方米的鯨油可以燃燒五千天。五千真是一個巧合的數字,他不知道自己要寫年,還是寫日,乾脆寫下了一個出頭的辰字。
一鯨落萬物生,而大明隕落,華夏文明卻幾近被抹滅。朱慈炅與大明的隔閡,很大原因是他感覺自己不像是一脈相承的繼承者,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文明。
有些東西可以說是時代發展,而有些卻是真正的文明斷層。他突然很共情試圖恢復華夏衣冠的洪秀全,洪天王是找不到了,而他似乎是回不去了。
百劫如煉,而他明明有機會改變這一切,卻彷彿宿命一般,歷史又回到了它的軌跡。劫因,他知道,但劫果讓他無比難受。
“幾度昏幽幾度明,半由天意半由人。”
五胡亂,燕雲恨,崖山殤,辮髮恥,興替由人還是由天?大明還在啊,他不應該感覺到末世的風吹來。
他已經做出了很多努力,化解了明末的國庫危機,打敗了洪歹極的入寇,甚至阻止了後金對蒙古的兼併。他本來準備收編流寇,但王嘉胤卻死了,高迎祥還是冒出來了。
陝西還是烏雲,但山西卻打雷了。這可不是流寇,這是礦工,還是朱慈炅自己組織起來的礦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礦工的能量。
御書房外,天色其實還沒有黑,晚風吹動窗欞,鯨油宮燈雖然搖晃,但因為數量多,並不影響室內的照明。
燈光將案頭天啟牛雕的牛角映得發亮,呼吸聲隨朱慈炅每一次揮毫沾墨起復,朱慈炅早就習慣了目光的注視,只是置若未知。
“江山風雨驚宮闕,璽底乾坤系兆民。”
無論如何,朱慈炅既然繼承了這個皇位,便也同時肩負了這份責任,更有為這文明挽天傾的使命。生來如此,禍福一肩擔。
眼底江山如畫,八百里加急如雨,風波興起,朱慈炅愛這國也愛這土地,這些事擾了他的生日,他並不真計較,但社稷之重卻突然有所感悟。
江山是人民,守這江山是守眼前的人民嗎?不是的,朱慈炅要面對的還有子孫後代。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他要對歷史負責,對子孫後代負責,而不是對所謂的民意負責。
朱慈炅在民字的右下角加了圈,突然又想到還沒有句號,又補上一筆,塗黑。雖然專心寫字,但有些應對主意卻不自覺的湧上心頭。倚天下之重,不是一點小情趣就能輕易轉移注意力的。
“不見煤山懸顱客,朕乃南京守陵人。”
朱慈炅提筆急書,是一個不為人知的用典,而且兩度用人作韻,這首詩似乎有些缺點。但他不計較了,也沒有心情了。
他把詩稿推到案角,將狼毫扔回玉硯,濺起兩點墨汁。
“覺斯,天工院還有誰在?”
王鐸手上還拿著貴州的奏章,聽到李實和曹化淳的稟報,他一直戰戰兢兢的。聞聲連忙回答:“臣過來的時候,看到洪彥演和他的文書馬世奇在,除了夜間輪值人員,其他人都下值了。”
朱慈炅點點頭,衝門口道:
“小汪,走御道,叫洪承疇過來。”
不繞路也就幾步腳的功夫,洪承疇很快出現在御書房。
他看了看跪在殿中的兩位大璫,又看了看陳子壯和王鐸,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的移步到王鐸身後,衝坐回御座閉目養神的朱慈炅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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