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笑容瞬間凝固，手指輕輕敲擊他的玻璃水杯。
“朕曾經聽聞過一個皇朝週期律，自祖龍建制，未有過三百年皇朝。其成因有二，一曰氣候，一曰人口。
大地運行於天地之間，除了四季更替，更有大氣候，氣溫會持續數十年降低，數百年一次。因為時間久遠，記錄有限，但從歷史記載中，我們能明確找到漢末三國、唐末五代等時期符合這種情況。
朕把這段時間稱為冰河期，在這幾十年中，天災頻頻，地動連連，旱蝗相繼，潑水成冰。毋庸諱言，如今就在冰河期，去年南京玄武湖結冰了。”
朱慈炅對這種氣候變遷的介紹已經不只一次，在《朕問》中也屢有提及，韓爌、施鳳來其實都知道，也逐漸接受這種現實。
但他們從未將此事和王朝興替聯絡，兩個人神色都有不同程度慌張。漢末三國，唐末五代意味著秩序崩壞，兵慌馬亂，無數世家豪族默默消散。
韓爌低著頭，臉色嚴肅，嘴唇緊閉。施鳳來看著朱慈炅，手掌在石桌下暗握。
“至於人口，每個朝代的建立都經歷了戰亂流血，人口銳減，然後歷代帝王平穩施政，動亂減少，人口增長，到了地不養民的那天，天下兵戈復起，人口再度銳減，又可以安穩幾百年。
如此迴圈，朕也不知道這是天道還是人道。朕同樣不諱言，大明如今的人口規模，遠勝歷史任何時期，可能已經遠遠超過了三億。”
朱慈炅沒有回答韓爌“還京”的問題，反而手掌按在石桌上，眼神銳利。
“兩位先生，如此雙重危機同現，還請教朕，該當何解？”
韓爌和施鳳來對視一眼，又都低頭不語，這個問政的題目有點大，不好回答。
四月天的氣溫還可以叫暖和，但今天有點熱，微風吹過，涼亭內又有些冷。熱茶氤氳，呼吸可聞。施鳳來先開口。
“陛下，皇民土地策重構土地所有，使民以盡地力，發展工商以養萬民，使民可有餘財。老臣以為，或可為長治之策。
老臣讀《朕問》說天變期或餘二十年，臣等君臣一心，使之以繼，二十年難關或可安然度過。”
朱慈炅端著水杯喝水，不置可否。他有點失望，又有點恍然。施鳳來不是一個有創見的政客，他擅長的事就是蕭規曹隨。
南京治安綜合治理，開創建制的是顧秉謙，施鳳來執掌時間更長，但他只在顧制的框架內修改，成績還算可以。
施鳳來這個人，名雖閹黨，實際不太敢出頭得罪人的，孫承宗強勢他就附和孫承宗，黃立極迴歸，他又再成閹黨。
就算東林掌權也沒有人報復他，最多隻是不屑其人品，但政客要什麼人品，搞政治的能有一個好人？
今天這場覲見實際是入閣面試，君臣三人心裡都知道。施鳳來的方案不過是延續黃立極的政策，他這樣的人更適合太平宰相，跟朱慈炅的期待有些差距。
施鳳來說完後，偷偷看了下朱慈炅的臉色，見小皇帝不置可否，心裡有點發慌。但朱慈炅的目光已經看向了韓爌。
施鳳來對“重啟新政”或者叫“黃立極改制”瞭解並不深入，但韓爌是做過大明首輔的人，他對國家政策的理解要更高一個層次。
韓爌捻鬚沉吟，語氣平緩。
“陛下，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強者之政脅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為貴矣。（《說苑·政理》劉向）
燕山之後，天下謂陛下用兵，亂之。亂中取勝，機也，或可謀與一時，不可長也。老臣別無所長，善理。
自天啟八年陛下登基，元輔治政，老臣所見，亂也。欲解天時之患，地力之窘，人口之困，亦需化以天時地利人和之政。
元輔之政，皇民策收地，南拓移民，引地主為商賈，無主次之別，無長遠之謀，皆為興起而施，興盡而亡。
老臣以為，當以南拓為主，地策為輔，百工為弼，和同為佐，民心為助，衡南北而平天下，理內事而緩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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