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錢謙益的南京莊園裡,劉一燝已經在這裡用過晚餐了,但他沒有離開,而是在錢謙益書房二樓的陽臺上,喝茶賞燈,主要是月底沒有月亮可賞。
錢謙益很是頹廢的坐在一旁相陪,錢謙益身後還站了一個布衣壯漢。
壯漢名叫楊廷樞,名門之後,程門立雪的楊時就是他祖宗,不過此時這壯漢髡髮齊眉,一身短打布衣沒有半點讀書人的氣質,粗看還以為是錢家長工。
可不,楊廷樞的胳膊,那叫一個粗壯,滿是腱子肉。作為一個表現良好的採石場勞改犯,楊廷樞獲得了減刑,今天剛剛恢復自由身,他是當年“罵帝七君子”中第二個自由的。
最早自由的其實是寫過詩的楊彝,因為他是流刑,一到臺灣就自由了,可以自由皿煮的和獵頭野人玩命。只要不跑回來,沒有人管他。
當年他的流刑看起來很重,但朝廷大軍一去,他其實反而過得不錯。最近給錢老師來信說,家裡說了他娶了一個姚家的閨女,剛剛生了娃。
他新開闢了三百畝甘蔗田,官府說全算他家的了。他現在的困難是缺人手,農忙時需要親自動手,再有就是皇家公司的收蔗商人壓價厲害,他除了給開化大肚人付工錢基本沒賺。
他想要自己開製糖廠,但因為他有刺字,所以問問老師新政對他有沒有限制,或者能不能介紹信得過的人來,臺中現在開工廠可以用大肚人,人工很便宜的,絕對有得賺。
字裡行間,感覺這傢伙已經不是文化人了。但楊彝也是有文化的人,居然在臺中混得風生水起,儼然又是一個小地主了,常熟老家哪能和臺中新家比。
楊廷樞不能比,他是老老實實的在採石場採石服勞役。但他早打聽清楚了,如果表現良好,他可以重新參加考試,獲得新文憑後,依然能夠參加官考,雖然任官方向有限制。
這簡直就是福音,只要他願意吃苦,去烏斯藏、呂宋、勃泥這些地方當官,履歷上的這個汙點完全可以抹平。
他自由的第一時間就去參加了蒙學畢業資格考試,除了《數學》有點難度,《國文》閉著眼睛都能透過,至於《常識》,楊廷樞也是學霸啊,薄薄的五本書,怎能難得住他。
來見錢老師之前,楊廷樞已經取得了蒙學文憑,拿到了做官資格,不過,最近南京沒有官考。以他的學問,透過官考難度也不大。
他還在考慮要不要繼續拿下中學文憑,那樣就可以從縣級做起了,不用走基層了。
教材是拿到了,但內容有點難度,他畢竟已經三十好幾了,要想透過,走形式不行了,還是要下一番苦功,說不得就是幾年,很不划算。
他今天來找錢謙益,就是準備咬牙去烏斯藏,不僅能洗白履歷,還能夠得到超拔機會。
高原怕個啥,他這幾年在採石場可不是白乾的,身體比以前還好,他覺得自己現在舉五十斤石鎖都完全沒問題。
相反,跨海去呂宋、勃泥,那才真的是九死一生,便宜老師都有這個經驗,遇到海難,再大的力氣都沒有用。
錢謙益正鬱悶得很呢,沒有想理會這半個學生,奈何他是好好先生,抹不開臉面,依然留下楊廷樞,並且允許他住在自己莊園。
楊廷樞現在可低調老實了,端茶送水,伺候老師,一點傲氣都沒有,讓他換身儒袍都不敢,他一直記得自己的功名已經取消了,渾然忘記了自己剛剛又拿到了畢業證。
錢謙益懶得理他,他也要奉承好他的半個老師,劉一燝劉閣老。
劉一燝的心情就很複雜了,他遇到的事,徒子徒孫都幫不了他,還沒有正式上任呢,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首輔的疲憊。
“受之啊,不是因為金權案,是老夫擋你路了。只要老夫還在朝,你就沒有機會入閣,陛下不會允許,朝中各方也不會允許。這一點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你我關係太近了。”
錢謙益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
“跟師相無關,就是金權案處理太讓陛下失望了,我太猶豫,沒有真正領會陛下的意思。”
劉一燝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