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那句“那便試試”落下後,蘇旭心裡鬆快不少,腳下步子都輕了。
他一路盤算,腦子轉得飛起,牌匾得找誰刻,案几擺哪兒,頭一回見客先掛哪幅字,越想越覺得這鋪子像塊剛開刃的刀,磨好了就能見光。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
門剛推開,玥兒便抱著小書包撲過來,鞋都沒踩穩,奶聲奶氣嚷:“爹爹!今天老師誇我會背古詩啦!”
蘇旭順手把她撈起,笑著掂了掂:“喲,厲害啊,明兒是不是該給你髮狀元帽了?”
玥兒咯咯直樂,伸手去扒他衣兜,想翻零食。
林如海站後頭,原本還有幾分沉著,那點氣也讓孩子衝散了。他抬手扶了下門框,視線先落在玥兒發頂,又往裡屋一掃。
黛玉正從桌前起身。
她今天穿了身淺色家常衣裙,袖口挽了半截,像剛收拾過屋子。見兩人一道回來,她先看了蘇旭一眼,緊跟著去看林如海,停得比平常久些。
“定下了?”她問。
蘇旭把玥兒放下,拍了拍手上灰:“定了。老街盡頭那家,兩層,小是小點,可格局不錯,爹親自點頭,錯不了。”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唇邊帶笑,可眼尾那點神色並沒鬆開。
她往前走兩步,替林如海把外衣接過去,手指碰到衣料時頓了下。上頭帶著外頭風氣,也帶著點舊木頭和塵灰味。
那味道竟有點活氣。
她低頭撣了撣衣襬,像隨口問:“可還順利?”
“順利個鬼。”蘇旭往椅子上一癱,誇張得很,“房東嘴硬得能咬碎鋼板,我差點跟他磨到天黑,最後還是我技高一籌,硬生生砍下來一截。”
玥兒聽不懂,只會跟著喊:“爹爹最厲害!”
蘇旭頓時眉開眼笑:“還是閨女識貨。”
林如海瞥了他一下,沒拆臺,只走到桌邊坐下。可他袖下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顯然還在想白日里那間鋪子。
黛玉把這點小動作看進眼裡,眼睫垂了垂。
先前這些日子,林如海雖也平靜,可那平靜像浮在水上,不著邊。如今不同了,人還是寡淡,骨頭裡那點“要做事”的勁兒卻回來了。
她本該高興。
她也確實高興。
可高興之後,胸口又像被什麼輕輕硌住。不是疼,就是悶,悶得人坐不住。
飯桌上,蘇旭說起那鋪子採光如何、樓上窗邊適合擺長案,又說書法協會雖聽著玄乎,本質也就是一群人互相捧場,門路總能趟開。
玥兒抱著小碗,邊吃邊問:“外公以後要天天出去上班嗎?像老師那樣?”
蘇旭差點嗆著,笑得直拍桌子:“差不多,外公以後也是體面人了。”
林如海眉心一動,像嫌“體面人”這說法輕浮,卻還是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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