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繼續道:“逃亡途中,他再次遇見了阿珩。阿珩為了護他,竟將盜弓之責一肩擔下,因此被王母罰在玉山幽居,受一百二十年的囚禁之苦。”
傳奇舊聞,眾人耳熟能詳。不料朝瑤聽罷,朱唇微撇,挽住西陵珩手臂,聲音清越:“逍遙叔,您這說的都是老故事啦!什麼一百二十年,我娘實際也就待了六十年!這六十年裡,我爹他可沒閒著,”
她促狹地朝赤宸眨眨眼,“禮物怕是隔三差五就往玉山送吧?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奇花異草珍玩寶石,是不是都快把玉山的庫房塞滿了?”
赤宸乾咳一聲,西陵珩抿唇輕笑,默認了女兒的話,那些年笨拙而執著的饋贈,確是她寂寥歲月裡的星火暖意。
朝瑤星眸熠熠,語調轉柔,滿是驕傲:“何況,我娘何曾虛度光陰?她在瑤池畔,以心血哺育,養出了這世間絕無僅有的桃花蠶。蠶食玉山桃花瓣,絲吐朝霞色,自帶清芬。為給我爹織就一件獨一無二的衣袍,她耗費十六載養蠶,五載紡絲,三載織錦,一載裁繡……前後整整二十五度寒暑。”
她言語如畫,眾人眼前似見:幽靜玉山一隅,西陵珩日復一日,將綿長思念與深沉愛戀,細細織入寸寸光華。直至衣成之日——
“滿室赤光流轉!”朝瑤聲調昂然,“那紅,非匠彩可調,乃活色生香!如熾焰狂舞,似晚霞奔騰,在呼嘯,在怒放!那是光陰與心血染就的絕色,寰宇再無其二!”
哪怕西陵古蜀之地再出桃花蠶,仍然遜色。
赤宸想起那件雖因歲月與戰火略顯舊損、卻依舊光華內蘊的紅袍,鐵血戰神的眼眶有些微熱。西陵珩依偎著他,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兒神采飛揚的臉上。
逍遙、獙君、烈陽,相視莞爾。
這莽莽大荒,誰人不是自身傳奇的主角?然白駒過隙,當赤宸、阿珩這般人物回首,方覺話本里的主角,早已悄然更迭,成了眼前這鮮活恣意的年輕一輩,成了他們的小女兒朝瑤及圍繞她展開新的悲歡離合、新的愛恨情仇、新的山海長卷。
說笑間,瑤池已近在眼前。
池水澄澈如鏡,倒映著九天流雲與玉山秀色。
池邊,王母的身影靜靜佇立,白髮蒼蒼,如垂暮老者,那雙自第七代辰榮王逝去後便沉積了無數年、如深潭死水的眸子,此刻重新漾開些許微光,淺淡卻真切,如同冰封的湖底,悄然湧起了暖流。
西陵珩心潮激盪,疾步上前,恭敬跪倒:“阿珩,叩謝王母深恩!謝娘娘昔年收容教導,謝您多年來對瑤兒、小夭的撫育護持之恩!此情此德,阿珩與赤宸,永銘肺腑!”言辭懇切,發自至誠。
赤宸亦隨之長揖及地,狂傲如他,天地難束,獨對此位恩重如山的尊長,持禮甚恭。
王母緩緩抬手,一股柔和之力將西陵珩托起。她看著容顏煥發、神采奕奕的西陵珩,又望向魂體凝實、與愛侶並肩的赤宸,蒼老聲音透著時光的醇厚與慨然:“起身吧。世事如棋,乾坤莫測。誰曾料,尚有今日這般圓滿光景。”
命運之變數,確非卜筮可盡窺。
她的目光,終是越過眾人,落定在獙君身後那笑靨如花的朝瑤身上。王母面色倏然一肅,玉山之主歷經無數滄桑的威嚴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朝瑤多機靈一個人,立刻心領神會——人生如戲的架勢瞬間上身!
但見她“嗷”一嗓子就撲了過去,一把抱住王母的腿,臉頰輕蹭那素樸裙裾,聲調拖得百轉千回,情真意切:
“王母——!我的心肝師父!您可知瑤兒想您想得肝腸寸斷、魂牽夢縈!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得我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您看我都瘦了!我這心裡頭,早已是萬木凋零、百草荒蕪了呀!”
這番唱做俱佳,看得赤宸扶額,西陵珩掩唇,獙君側目,逍遙肩頭微顫,烈陽心裡暗歎不已。
王母垂眸,瞧著腿上裝模作樣的小無賴,面上端凝,眼底那絲微光流轉更明。
她聲線平穩,直指要害:“哦?思念若此?那去歲新年歸來,陪我戲牌之時,為何對與九鳳、相柳締結婚盟之事,緘口如瓶?若非獙君後來去桃花林看望你爹孃,回來告知,你這丫頭,竟敢揹著所有人,悄沒聲息地就把這等大事辦了!”
只見朝瑤鬆開手,利索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小臉一揚,頃刻換作一副精打細算的神色,眸中慧光流轉,掰指算道:
“王母師父,您這可冤煞我也!弟子這番行事,實乃深思熟慮,為的是一個省字。”
她言辭鑿鑿,“您想,九鳳出身天櫃,家資頗豐,相柳坐鎮清水,軍餉維艱,可他是東海妖王。若依古禮,大張旗鼓辦婚禮,聘禮流程走下來,得多大開銷?我這幾百年的身家不得全搭進去?與其虛擲於浮華縟節,不若務實於心。故弟子決意,娶媳婦這事兒,咱們自己人知道就行,婚禮那排場,就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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