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聽著,心中亦是潮湧。安穩,富足,尊嚴——這些他曾率領弟兄們血戰沙場、顛沛流離時渴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竟在這昔日的邊陲之地,真切地握在了掌心。
這翻天覆地之變,皆繫於一人之謀,一念之轉。
他洪江,從昔日的逆臣賊首,成了今日百姓口中親切招呼的洪將軍,鎮守一方,受人愛戴。
這份體面,是戰場上廝殺不來的。目光掠過熙攘人群,落在遠處天際隱約的山巒輪廓時,洪江眼底那因煙火氣而漾開的暖意,漸漸沉澱,復又浮起一層深沉的憂色。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西炎與皓翎,兩大強權並立已近千年。
洪江作為軍人,是統帥,他比旁人更清楚,一山難容二虎。十年前,乃至更早,他心中篤定,兩國必有一場決定乾坤的終極大戰。辰榮軍歸順西炎,亦有借勢、觀望,在亂世中為弟兄們謀條生路的複雜考量。
可這五年,風雲變幻出乎意料。皓翎王少昊逐漸放權,二王姬歷練有成;西炎王瑲玹勵精圖治,新政迭出。更令人玩味的是,許多關乎國本的大政——廢除賤籍,修訂稅法,鼓勵農商,整飭吏治——兩國推行起來,竟有諸多神似之處。
這背後少不了那位身兼西炎大亞與皓翎巫君的女子斡旋推動。朝瑤像一根堅韌又靈巧的絲線,穿引於兩國之間,竟將原本可能劍拔弩張的局,織出了一片奇異的、趨向融合的錦紋。
大戰的陰雲似乎被這股力量驅散了些,至少,延緩了。這讓洪江原本清晰的判斷變得模糊。
未來究竟如何?是和是戰?他拿不準了。可無論未來是戰是和,洪江心底都有一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相柳必須抽身。若戰,那將是席捲大荒、屍山血海的傾國之戰。相柳再是九命,修為通天,捲入此等洪流,亦是兇險萬分。
洪江不怕死,他馬革裹屍是本分,但他不願義子再為他、為辰榮軍、甚至為任何一方勢力,押上性命與未來。
相柳前半生已夠苦了,不該再綁在舊日的戰車上。若和……若真能得個太平盛世,相柳更該有他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永遠作為一把鋒利的刀,懸在權力的邊緣,或是困在過往的恩怨裡。
這幾年,他旁敲側擊,甚至直言勸過:“相柳,如今清水鎮局面已穩,你……可有什麼旁的打算?天下很大。” 可相柳總是沉默,或是以那句聽了無數遍的“義父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擋回。
當那清冷的目光望向南方辰榮山方向時,洪江便明白,義子的分寸裡,裝著誰。
洪江不由得又想到朝瑤。那丫頭,聰慧絕頂,手段通天,將三城治理得井井有條,將天下大勢隱隱撥動。可她自己的婚事呢?與相柳之間,情意誰都看得分明,偏偏懸在那裡,不急不緩。
是時機未到?是另有籌謀?還是她那般人物,根本不在意這世俗婚約?洪江心中七上八下。
他既盼著兩個孩子能有個明確的結果,得個長久相伴的名分與安穩;又擔心這名分一旦落下,會將相柳更深地捲入那波譎雲詭的權力中心。
父愛便是如此矛盾,既希望孩子展翅高飛,又唯恐他風雨摧折;既欣慰他情有所鍾,又憂慮那情路坎坷,反受其累。
“將軍,前頭新開了家糕餅鋪子,聽說用的是皓翎的海藻糖,清甜不膩,可要嚐嚐?”蔣司務的聲音打斷了洪江的思緒。
洪江收回遠眺的目光,深吸了一口這充滿食物香氣與生活暖意的空氣,將那沉甸甸的牽掛暫時壓下,頷首道:“也好。買些回去,給營裡那些小子們也嚐嚐鮮。”他邁步向前,高大的身影融入這繁華街市。
身後是浴火重生、秩序井然的雄鎮,眼前是鮮活熱鬧、百族共居的太平光景。而心底那份無法言喻的父愛,如同秋日晴空下的一抹淡雲,揮之不去,只為那白衣勝雪、情根深種的義子。
日頭西斜,將清水鎮長街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泛起溫潤光澤。洪江與蔣司務、老樊二人緩緩踱回城主府門前,耳畔商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車馬的粼粼聲猶在,如一曲繁華安穩的太平調。
府門值守的兵士見他歸來,肅然行禮。其中一人踏前一步,低聲道:“將軍,相柳大人回來了,正在書房等候。”
洪江腳步微頓,頷首示意知曉,對蔣司務與老樊道:“你們且去忙。”
二人會意,躬身退下。洪江獨自穿過前庭,庭院中花木扶疏,皆是朝瑤遣人精心佈置,此刻無心賞看。
他徑直往書房行去,步履比尋常沉重幾分。
推開書房門,便見那道清冷如雪的身影立於窗前,負手望著庭院景緻。銀髮未束,隨意披散肩頭,一襲簡素白衣,掩不住周身淵渟嶽峙的氣度。
聽到響動,相柳轉過身來,面上那張素色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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