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道婦人的聲音低聲回應,金戈趕忙來開二樓雅間的木門,露出一條窄縫。
只見門外站著一位挎著竹菜籃的老婆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鬢角沾著細碎霧水,籃裡墊著油紙,看著像是剛從菜場回來。
來人左右掃視了一圈二樓空蕩蕩的樓層,見四下無人,矮著身子擠進門縫,反手將木門輕掩合攏。
“江老讓我給你們傳信,說人找著了。”
老婆婆聲音壓得極低,走到茶桌旁才抬眼看向屋內二人,沉聲開口。
短短一句話落定,金戈渾身一僵,連日壓在心口的焦灼、無望,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下一陣恍惚。
自己方才已經做好次日登報冒險的打算,只差幾步就要走出茶樓,沒想到轉機竟在這最後一刻撞了上來。
“人在哪?現在安不安全?”
金戈壓著微微發顫的聲線,忙不迭的追問起來。
老婆婆抬手擦了擦眉骨的潮氣,眼神警惕的盯著對方,遲疑了一瞬,接著出聲解釋道。
“人不在董家渡,在靜安、虹口交界的虯江支路廢品站,那裡是滬上最大的廢舊物資合作商店,兩區交界,人員雜亂,平日裡沒人細查底細,正好藏身。”
“嶽老平反之後不願拋頭露面,就在店裡後倉分揀舊銅、廢紙、老木料,整日埋在一堆破爛雜物裡,滿身塵土,尋常熟人迎面撞見都認不出。”
“也就是之前碼頭有位送廢品的江老徒孫瞧見過一次,這才尋到那裡。”
“不過他也不敢確認,特意打聽了兩天,確認是嶽老本人,才敢傳出口信。”
張守明眉頭一鬆,上前半步追問。
“那他人咋樣?”
“人,人身體還算硬朗,就是瘸了一條腿,聽說老伴去年沒熬過去,在年前過世了。”
聽見老伴過世這句話,金戈心口猛地一沉,方才尋到人的那股鬆快瞬間淡了大半,臉色立馬變得陰沉下來。
五師伯今年已是六十五歲,蒙冤那些年受盡磋磨,如今腿有舊傷,相伴半生的妻子又撒手人寰,孤身躲在廢品堆裡度日,其中苦楚不用細想也能窺得幾分。
“腿是咋傷的?是這十幾年留下的舊傷?”
老婆婆輕輕點頭,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沉。
“聽說是那幾年被人推倒磕碰的,後來沒能及時醫治,就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平日裡在後倉分揀雜物,儘量少走動,輕易不往店前露面,就怕旁人看出身形起疑心。”
張守明聽得神色凝重,忍不住出聲接著詢問。
“那嶽老其他家人呢?家中孩子沒去照顧嗎?”
話音一落,老婆婆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當年,嶽老主動和家人斷絕了關係,可他家裡三個子女還是受到牽連,全都被強制下鄉,下放到了皖北地區。”
“由於嶽老老伴去世,再加上現在政策允許,三個子女剛回到滬上不久。只是上面的崗位不是很多。”
“大女兒現在在虹口的一家醫院當護士,兒子把自己在圖書館的崗位讓給了家中小妹,自己則心裡存著疙瘩,不願進體制,自主擺攤做起舊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