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你看,這裡虹口、閘北交界,是老租界與華界遺留的夾縫地段,巷道密如蛛網,歷來是三不管的混雜地界。”
“夜裡霧重燈暗,街上少有路人,你自己過去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金戈俯身低頭,藉著昏黃燈光細細打量圖紙,指尖順著街巷脈絡緩緩描摹。很快理清了從董家渡繞行曹家渡僻靜窄巷、避開主幹道、直抵廢品站後倉暗門的完整路徑。
他將地圖對摺收好,揣進貼身衣襟,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與漫天白霧,神色沉靜。
“我心裡有數,待會兒你讓店裡夥計到我落腳的招待所,跟裡面和我一同過來的幾人打聲招呼,就說我今晚不回去了,讓他們不用等我了。”
說罷,他便直接拉開房門,腳步匆忙的走出茶樓。
夜間的董家渡春雨初歇,江霧漫天翻湧,把整條老街裹得朦朦朧朧。
路邊寥寥幾盞老舊路燈懸在半空,昏黃光暈穿透濃稠白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片模糊的水光。
白日里還算熱鬧的街巷,此刻早已褪去煙火,只剩零星幾戶人家窗內漏出一點微弱燈火。
金戈攏了攏衣襟,將藏著地圖的胸口捂緊,抬眼望向城北方向。
半月奔波尋人,焦灼守候,終在這霧色沉沉的深夜等來了還算不錯的好訊息。
他不再遲疑,感知力全部釋放而出,循著老舊地圖勾勒的脈絡,避開主幹道的燈火與人影,一頭扎進曲折幽深的老城窄巷,向著虯江支路的方向穩步前行。
夜色越深,霧氣越濃。
老滬上的棚戶區巷道錯綜複雜,正如張守明所言,跨區路段門牌錯亂,很多窄巷根本無牌可尋。
一路上鮮有行人,偶爾撞見巡街的治安隊員,金戈便提前察覺,側身隱入巷邊陰影,待腳步聲遠去再繼續趕路。
約莫半個時辰,霧氣裡漸漸飄來鐵鏽、廢紙與舊木料混雜的獨特氣息,耳邊也褪去了街巷餘響,只剩一片死寂。
金戈對照地圖確認方位,已然踏入虯江支路廢舊物資合作商店的後側地界。
前方臨街店面早已熄燈落鎖,黑漆漆的門面沉寂無聲。
店鋪後側堆滿廢棄木料、鏽蝕五金與成捆舊紙,高高壘起的雜物垛恰好遮蔽了外牆,將後倉與外界徹底隔絕,隱秘至極。
院牆內,一座偏僻的倉房之中,一道佝僂單薄的老者身影赫然映入感知之中。
只見此人坐在一盞昏黃的電燈下,手捧一本破爛的線裝古書,正細細閱讀著。
這燈泡瓦數極低,光線昏沉微弱,只能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餘下大片倉房盡數沉在昏暗陰影裡。
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袖口磨出毛邊,衣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木屑與塵灰,整個人像是長年與破爛雜物為伴,早已融進這片荒蕪倉房。
他左腿不便,身子微微向右傾斜,穩穩抵著簡陋的木凳,指尖粗糙乾裂,佈滿老繭與細碎傷口,捏著泛黃發脆的書頁,一字一句看得極慢。
歲月在對方臉上刻滿溝壑,鬢髮盡白,眉眼滄桑。
唯獨眼底深處,藏著歷經風雨的沉靜與銳利。
那是屬於老一輩師門人的風骨,縱使隱於市井塵埃,也未曾徹底磨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