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房之內,老人渾濁的眼眸驟然一縮,緊繃到極致的身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立馬扯開簡陋的木門。
僅僅只是一眼,那熟悉的道門手訣,像是跨越了半個世紀,瞬間撞進他沉寂多年的心底。
但很快,老人就迅速收斂了神色,面色重歸冷硬疏離,帶著生人勿近的警惕,沉沉望向外頭立在霧裡的來人。
“同志,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裡是廢品站,不是你找的道觀。”
金戈立在院中,看著門前老人故作淡漠、眼底卻藏盡滄桑震動的模樣,心中瞭然。
他這位五師伯,哪裡是認不出,是不敢認、不敢信。
半生驚怕,半生隱忍,半生斬斷過往、苟活避世,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熱忱與坦蕩。
歷經數次風雲翻覆、人心險惡,見過太多假意試探、刻意構陷。
他早已不敢再觸碰半分道門過往,生怕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全家遭殃。
一旁的其餘二人滿心茫然,默默立在屋內,不敢出聲打斷,只靜靜望著這詭異僵持的一幕,心頭滿是忐忑與緊繃。
見此情形,金戈沒有立即出聲回應,而是從口袋中摸出兩封信件,腕力輕抖,直直甩向老者面門。
這一手功夫,頓時驚的屋內中年男子和少年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父子二人皆是普通人,從未見過這般行雲流水、舉重若輕的身手,不過抬手一瞬,信件已然破空而至,根本無跡可尋。
少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屏住呼吸,滿眼驚愕。
中年男子也好不到哪去,後背頓時浮起一層薄汗,瞬間明白眼前這名霧中青年,絕不是尋常普通人。
唯獨門前的老者,在信件破空而來的剎那,枯瘦的眼眸驟然一凝,身軀本能繃緊,塵封半生的師門本能驟然復甦。
他不閃不避,枯瘦卻穩健的手掌倏然抬起,指尖掐出一道瀕臨絕跡的道門舊訣,精準扣住兩封飄落的信件。
掌心穩穩一收,破空的力道瞬間被盡數化解,動作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老人的舉動,落在兒孫眼中,心頭更是巨震。
他們如何也沒想到,見慣了對方衰老孱弱,謹小慎微的模樣,從未顯露出這般身姿沉穩,招式凌厲的功夫。
眼前這位素來隱忍怯懦,步步拘謹的老人,頓時讓自家兒孫感到一股陌生。
這一心只求安穩避禍的垂暮老人,身上竟藏著這般常人難及的高深本事。
突然,積壓在心底數十年的疑惑、不解的中年男子,在此刻轟然炸開,無數細碎的過往片段飛速翻湧而出。
父親常年異於常人的警覺、尋常病痛從不上身、遇事總能精準趨吉避凶,那些小時候看不懂的反常與特殊,此刻盡數有了答案。
原來自己的父親,從來都不是普通人。
那十多年前,有人舉報他是封建殘餘,現在想來,根本就不是空穴來風。
與此同時,老人也沒有注意兒孫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只死死盯著掌心信件。
枯槁的手臂在此刻難以遏制地微微顫抖,哪怕早已做好萬事皆空、不問過往的心態,可眼底翻湧的洶湧波瀾,終究再也遮掩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