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松!”
老人突然怒喝一聲,瞬間打斷了兒子沒說完的猜測。
倉房裡狹小的空間頓時安靜下來,連頭頂燈泡細微的滋滋聲響都清晰可聞。
嶽勁松話音猛地卡在喉嚨裡,怔怔望著臉色陰沉的父親,到了嘴邊的猜測硬生生嚥了回去。
嶽靈柏胸口劇烈起伏,半生謹小慎微、極少動怒的人,此刻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怒意與無奈,聲音壓得又沉又啞,生怕聲響傳到院外,卻也藏不住心底壓抑多年的糾結。
“不許胡亂揣測。”
他重重喘了口氣,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膝蓋,指節泛白。
“當年舉報我的是誰,我心裡有數,卻從來沒恨過。亂世里人人自顧不暇,有人怕受牽連,做出自保的舉動,也算不得多大過錯。”
嶽靈柏抬眼掃過兒子緊鎖的眉頭,語氣稍稍緩和,卻滿是滄桑。
“這也是上面儘管已經給我平反,可我卻寧願躲在這廢品站,不肯出頭的主要原因。”
“一方面是害怕上面政策反覆,到時候再拖累你們,另一方面就是因為舉報我的人還在,要是接受了上面的安排,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反而心生尷尬。”
老人垂著頭,聲音裡裹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當年一紙舉報遞上去,街道、公社輪番上門問話,整個大院誰都聽過我‘封建道徒、來路不清’的名頭。這麼多年我夾著尾巴做人,旁人閒話碎語從沒斷過。”
“再說,別人舉報的也是實情,雖然有些落井下石,可當年我確實拜過道門,半點不假。”
“這麼多年我處處隱忍,一來是不願和鄰里結怨,二來也是心裡清楚,把柄確確實實握在人家手裡。”
嶽勁松聽得胸口堵得發悶,忍不住出聲爭辯。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媽就是因為這件事,受了十多年的苦,最後沒能熬過去。”
“世道如此,由不得咱們講理。”
老人輕輕擺手,眼底滿是歷經風霜的通透。
“我一把年紀,功名榮辱早就看淡了,可你們還要在這裡過日子,上學、做工,半點閒話都能成為旁人拿捏你們的由頭。”
金戈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並未插話,眼底反倒多了幾分敬重。
歷經半生打壓欺辱,五師伯心中卻無半分怨懟,這份心性,尋常人萬萬不及。
嶽勁松依舊難以釋懷,眉心擰成一團。
“可他一句話,害得您這麼多年抬不起頭,整日縮在這廢品倉忍氣吞聲,我們一家跟著受人指點,這怎能算小事?”
“忍一時,換你們平平安安長大,值得。”
嶽靈柏輕輕搖頭,目光落回掌心那封浸溼的信紙,怒意緩緩散去,只剩下綿長的悵然。
“這麼多年我藏起一身本事、收起過往鋒芒,不是為了記恨誰,只是想護住你們安穩度日。如今師門尋來,過往的是非恩怨,也沒必要再揪著不放了。”
一旁金戈見父子二人各有心事,氣氛沉鬱,緩緩輕聲開口調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