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車伕聽了,頓時喜上眉梢,蹬車的力道都輕快了幾分,嘴上還連連客氣。
“哎呀,金先生儂實在太客氣,這點小事哪用得著包一天車,隨便給點腳力錢就夠了。”
只是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腳下踏板卻蹬得穩穩當當,三輪車碾過柏油路的縫隙,發出規律輕響。
不多時,車子穿過徐家匯西區一條條交錯馬路,駛至四川路橋,遠遠便能望見一棟氣派的郵電大樓矗立路旁。
門口來往多是拎著公文包的僑胞與外事人員,門口視窗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正是全市唯一受理國際長途的電信總局。
金戈掀衣取出隨身備好的一疊外匯券揣進內袋,邁步下車。
“你就在這等我,我進去辦完事就出來。”
說罷,隨即扔給對方一包未拆封的香菸,便踏上了郵電大樓的青石臺階。
這年月的市級電信總局肅穆規整,門口立著兩塊白底紅字的告示牌。
一塊寫著“涉外通訊從嚴登記”,一塊標註“國際長途、國際電報唯一受理點”。
往來的大多是持港澳回鄉證的僑胞、外事單位工作人員,人人舉止剋制,氣氛遠比普通郵電局嚴謹很多。
金戈不著痕跡的掃視了一圈,只見大門內側是狹長的辦事大廳,水泥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空氣中飄著一股老舊電線、油墨紙張混合的特殊味道。
牆面懸掛著紅色標語,靠窗一排木質櫃檯分隔出辦事視窗,幾名穿藏青制服、戴工作牌的電信女工端坐其後,神情嚴謹,一絲不苟。
這裡沒有後世的那種自動撥號,更沒有手機通訊。
所有通往境外的通話,全靠人工登記、人工排隊、人工轉接。
金戈走上前,從容掏出提前備好的身份證明,低聲報出事由。
“辦理港島人工長途,家裡有急事要找那邊的親屬。”
視窗女工抬眼打量他一眼,見其衣著規整、氣度沉穩,不似尋常市井閒人,神色稍緩,遞來一張制式登記單與鉛筆。
“填清楚對方香港地址、聯絡姓名、預估通話時長,登記身份資訊。”
金戈執筆落筆從容,字跡端正,精準填上二伯一家的住址、聯絡人姓名。
遞迴單據後,女工逐項核對,確認資訊無誤,這才錄入登記本,而後抬頭告知。
“滬港線路緊張,需要排隊等候,最少一小時起步,線路擁堵可能更久。資費按分鐘計費,只收外匯券,提前預交押金。”
“可以。”
金戈沒有半句異議,從內袋取出一疊嶄新的外匯券,點數預繳押金,動作乾脆利落。
周遭排隊的人大多焦灼不安,頻頻抬頭望向視窗,唯獨他身姿挺拔,靜立在大廳角落,神色淡然,不見半分急躁。
老車伕得到一包未開封的香菸,拿在手中仔細瞅了半天,這才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沒捨得當場開啟。
這煙他只在滬上的友誼商店櫥窗裡遠遠見過,屬於特供出口款的綠熊貓,市面根本不流通,有錢都沒處買。
普通工人一月工資不過四五十塊,抵不上這一包煙的價值,尋常幹部、跑街小販連見都難得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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