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兒晌午,小的在醉仙樓裡當差,正忙著盤查呢。”衙役開始講述起當時的情景,“一抬頭,就瞧見他從門外走了進來。”
說到這裡,衙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那個人的穿著打扮,然後接著說道:“他穿著一身青布直裰,那顏色可真鮮亮,跟他小時候穿的那身粗布衣裳完全不一樣。而且那衣服的袖口還繡著松枝呢,看著可精緻了。”
衙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著,彷彿要把那個人的穿著展示給張希安看。
“我當時就覺得這人看著眼熟,再仔細一瞧,可不就是他嘛!”衙役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顯得有些興奮,“我趕忙迎上去招呼,他一看見我,就拍著我的肩膀說:‘狗剩,還認得我不?’”
衙役模仿著那人的語氣,連帶著手上也做了個拍肩膀的動作,“他那手勁兒,可真大啊,跟小時候我們一起摔跤似的,我差點就被他給拍得一個踉蹌。”
說到這裡,衙役又不自覺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彷彿那股力道還殘留在上面一樣。
“後來他說要請我吃碗羊肉湯,還說要喝到月上柳梢頭呢。”衙役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那羊肉湯可真好喝啊,裡面還埋著兩個糖油餅,跟我娘當年給我蒸的味道一模一樣。”
值房外的更鼓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音,彷彿在訴說著時間的流逝。三更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清晰,它們撞擊在青磚牆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迴響,彷彿是被囚禁的靈魂在嘆息。
張希安靜靜地坐在桌前,凝視著燭臺上融化的蠟油。燭火搖曳,照亮了他那沉思的面龐。一滴蠟珠順著燭身緩緩滑落,最終“啪嗒”一聲掉落在案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瞬間又被黑暗吞噬。
張希安的目光隨著蠟珠的掉落而移動,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低沉:“你方才說‘再有幾日’?”
“正是!”衙役連忙回答道,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瞳孔裡跳躍著燭火的光芒,彷彿燃燒著興奮的火焰。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小的今早特意去城郊看了,陳家老墳那片野菊開得正好,黃的白的擠成一團,再過兩日就是他爹的忌日,他準得去。”
說著,衙役從袖中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展開。帕子裡面包裹著一些香灰,他將帕子放在張希安面前的案上,用手指著香灰,說道:“小的今日特意去看過,陳忠他爹墳前有人上香了。您瞧瞧,這香灰,新鮮著呢。”
張希安伸出手,緩緩地接過那方帕子。他的指尖剛一觸碰到那帕子,便立刻感受到了一絲涼意,彷彿那帕子上的香灰是從冰天雪地中撈出來的一般,冷得刺骨。
他不禁抬起頭,目光恰好與那衙役相對。只見那衙役正緊緊地盯著他腰間的玉牌,喉嚨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蠕動,讓人感覺有些不舒服。
“大人,如果您信得過小人的話,”那衙役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明日寅時三刻,小人會帶人在那墳頭埋伏。等他跪下去磕頭的時候,”說到這裡,那衙役突然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手腕壓得低低的,生怕被別人看到,“小人就會使個絆子,然後您再帶人從後面包抄過去,這樣一來,他肯定是插翅難逃了。”
張希安靜靜地看著那衙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讓人難以捉摸他心中的想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將帕子收進了袖子裡,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倒是挺會算計的。”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有絲毫的喜怒,但那衙役卻明顯地感覺到了一股壓力。張希安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案頭的鎮紙,那硯邊的磨損處正好硌著他的指腹,帶來一陣微微的刺痛。
“這樁差事若是辦成了,”張希安的聲音依舊平靜,“本官自然會在黃縣令面前保舉你當捕快。”
衙役的腰板瞬間挺得筆直,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差衣下的鐵尺也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宛如敲在銅鑼上一般,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著。
“謝大人體恤!小的定把人給您捆得結實!”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透露出一股決絕和自信。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猛地回過頭來,雙眼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就像是被淬鍊過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輝。
“大人,那陳忠……會不會帶凶器啊?”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和疑慮。
張希安微微抬起頭,目光從案頭的卷宗上移開,落在了衙役身上。他的眼神深邃而銳利,似乎能夠穿透人的靈魂。
“你且去準備。”張希安的聲音平靜而沉穩,沒有絲毫的波瀾,“把弓箭手埋伏在墳後的竹林裡,再派兩個機靈的守在山腳下。”
說完,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卷宗上,彷彿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一切都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中。
衙役應了聲"得嘞",轉身時差衣下襬掃翻了案頭的茶盞。青瓷盞"咔嚓"碎成幾片,茶漬在青磚上洇開,像朵歪歪扭扭的花。張希安也不惱,只望著那片茶漬,直到腳步聲消失在廊下,才緩緩開口:"貪嗎?"他摩挲著案頭的鎮紙,那是塊刻著"明鏡高懸"的端硯,"誰又不是呢?"
窗外起了風,吹得燭火忽明忽暗。張希安望著跳動的火苗,想起方才衙役說"打小玩到大"時發亮的眼睛,又想起上個月在茶館聽人說,這衙役上月剛在城南買了兩間瓦舍,青瓦白牆,門口還立著對石獅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低聲念著,手指輕輕叩了叩案上的卷宗,"只是這高處...可別踩著別人的屍首。"
更鼓又響了,這次是四更。張希安站起身,將外袍搭在臂彎,外袍下襬掃過地上的茶盞碎片,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望著窗外漸白的天色,東方泛起魚肚白,像浸了水的宣紙。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又迅速斂去:"也罷,提燈向前走便是。路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