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縣衙的青石板被秋陽曬得發燙,腳底板剛沾上去便覺一股灼意往上竄,連空氣都裹著焦熱的塵埃味。八字牆根下聚著二十來號人,密匝匝擠成一團,像被曬蔫的草窠。有攥著皺巴巴狀紙的老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狀紙上"尋弟夫王二牛"的字跡被反覆摩挲得暈開,邊角還沾著草屑——想來是從田裡直接跑來的;有紅著眼眶的婦人,藍布頭巾溼了大半,鬢角沾著草屑,時不時抬手抹把臉,指縫裡還滲著未乾的淚痕,懷裡的襁褓微微晃動,露出半張熟睡的嬰孩小臉;還有幾個年輕後生攥著拳頭來回踱步,青布短褂下的肩膀繃得筆直,喉結時不時滾動著,像是在強忍怒火,其中一個後生腰間別著半舊的鐮刀,刀柄被掌心汗浸得發亮。
朱漆大門上方高懸著一塊“海安縣衙”的匾額,然而這塊曾經輝煌的匾額如今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匾額的邊角處,原本華麗的金漆早已斑駁脫落,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那兩尊原本威武雄壯的石獅子,此刻也顯得格外蕭索。它們靜靜地矗立在大門兩旁,原本油亮的鬃毛如今已被經年的香火燻得發黑,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獅子的眼窩處更是積滿了汙垢,讓人不禁覺得它們像是在垂頭喪氣地看著底下的人群。
自從半個月前第一批青壯失蹤以來,這座縣衙的門口就再也沒有安靜過。白天,總是有一群群討說法的百姓圍聚在這裡,他們情緒激動,吵吵嚷嚷,要求縣衙給出一個交代。到了夜晚,也常常有一些人提著燈籠前來打探訊息,他們憂心忡忡,滿臉焦慮。
就連縣衙的門房老周也被這連日的喧囂折磨得疲憊不堪。他的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今天早上,當他給縣衙裡的人遞茶時,手都在微微顫抖著,顯然是因為過度勞累而體力不支。
“嚷什麼嚷!”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在空氣中猛然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那聲音之大,甚至連簷角的銅鈴都被驚得“叮鈴”亂響,彷彿是被這股強大的氣勢所震懾。
隨著這聲斷喝,幾片被曬得發脆的梧桐葉也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簌簌地從枝頭飄落下來。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彷彿是在訴說著剛才那一幕的激烈。
而在人群之中,原本正揪著衣領對罵的兩撥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猛地頓住了動作。左邊的是丟了兒子的李屠戶,他右手還緊緊攥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子,嘴巴張得大大的,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給嚇了一跳。
右邊的則是少了丈夫的王木匠家,她的腕間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那原本是她和丈夫的信物。此刻,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也是被這一聲斷喝給嚇到了。
就在剛才,這兩個人還針鋒相對,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然而,這一聲斷喝卻如同一隻看不見的手,將他們之間的緊張氣氛瞬間撕裂。兩人的動作都僵在了原地,胳膊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最後,他們像是約好了一樣,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了臺階的方向。
但見個穿石青官袍的張希安大步流星跨上臺階,腰間鐵鏈隨動作輕響,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篤篤"作響。他胸前"巡檢"二字的金補子被日頭照得發亮,在暗沉的官袍上格外顯眼。許是趕路急了,他官袍下襬沾了些塵土,前襟還被擠在門口的百姓蹭得發皺,他抬手甩了甩,目光如刀般掃過人群,聲音裡帶著未散的怒氣:"青州府巡檢使張希安在此。縣衙已接案,速散!"
“大人!”只聽得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高喊,緊接著一個滿臉赤紅、身材壯實的莊稼漢如同一頭蠻牛一般從人群裡猛地擠了出來。
只見他身著粗布短打,上面沾滿了泥點,褲腳還高高地卷著半截,露出了一雙沾滿新泥的小腿,顯然是從田裡直接趕來的。他一路小跑著向前撲了兩步,但很快就被站在衙門口的衙役伸手攔住了去路。
然而,這並沒有讓他退縮,他依然踮起腳尖,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大人啊,我姐夫上個月十五去鎮裡賣糧,推著半車新收的穀子,那車軲轆還是我親手幫著上的油呢!可到現在,他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我姐天天在家裡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昨天連給孩子縫冬衣的線都扯斷了!縣衙就給我們一個‘正在查’的答覆,這算哪門子的辦案啊?我不管那麼多,今天衙門必須得給咱們一個說法!”
張希安的眉毛緊緊皺起,形成了一個倒立的山峰形狀,他的官靴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狠狠地踩在階前的一片枯葉上。伴隨著"咔嚓"一聲清脆的響聲,那片枯葉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步伐堅定而迅速,徑直朝著那個漢子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的鼓點,發出沉悶的聲響。隨著他的靠近,他的身影逐漸籠罩住了那個漢子,彷彿將對方完全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張希安的左手緊緊地按在腰間的佩刀上,由於過度用力,他的指節都變得蒼白無色。而那刀鞘上的銅環,也因為他的緊握而微微發燙。
他的聲音冰冷而嚴厲,彷彿能穿透人的骨髓:"要什麼說法?"這句話中的寒意讓周圍的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紛紛縮起了脖子,生怕被這股冷意波及到。
張希安繼續說道:"衙門可不是你家的灶房,你想怎麼鬧就怎麼鬧!你以為就只有你姐夫沒了?在這海安縣城裡,丟了漢子的人家可多了去了!東頭張鐵匠家的小子,南頭豆腐坊老李家的兒子,哪個不是活蹦亂跳地出去的?"
那漢子被他一步步地逼得連連後退,終於在快要撞到身後的青石板時,猛地停住了腳步。然而,由於慣性,他的腳後跟還是狠狠地磕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一陣劇痛瞬間襲來,疼得他不禁齜牙咧嘴。
但即便如此,那漢子依然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說道:“可……可這些人都是各家的頂樑柱啊!我姐一個人帶著倆孩子,大的才五歲,小的更是隻有三歲。昨兒夜裡,那小的餓醒了,一直哭著要爹……要是再找不到人,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啊?反正又不是你們官府丟了人,你們當然不著急!”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隨著情緒的激動,他那身粗布短褂的前襟也被不斷湧出的淚水浸溼了一大片,看上去好不悽慘。
"頂樑柱?"張希安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疼,"你道破個案容易?這半月捕快查訪了近三十個村子,從東頭的柳樹灣查到西頭的蘆葦蕩,鞋底都磨穿了兩雙!盤問過百來號可疑人等,連夜裡都睡在馬車上,凍得直打擺子!"他頓了頓,指節敲了敲腰間的令牌,銅牌撞出清脆聲響,"縣衙就這點人手,既要追兇又要守庫糧、審案牘、防河匪——前日河匪還劫了上游糧船,我手下調了半營人去堵!"說到這兒,他忽然壓低聲音,眼神掃過人群,"再堵門鬧事,信不信本官治你們個聚眾滋事,先把你們都關起來!"
原本嘈雜的人群像是被驚擾的蜂群一般,突然嗡嗡地騷動起來。有的人面露懼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彷彿那漢子身上帶著什麼可怕的瘟疫一般,同時緊緊攥住手中的帕子,似乎這樣能給他們一些安全感;而有的人則完全相反,不僅沒有後退,反而還往前湊了湊,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著:“官府就是怕麻煩,根本不想管咱們老百姓的死活!”“就是就是,找不到人還不讓咱們說,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那漢子站在人群中央,顯得有些孤立無援。他的額頭早已被汗水溼透,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他那件粗布短褂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目光有些躲閃,時不時地偷瞄一眼張希安腰間的那把刀。那刀鞘在日頭的照耀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而刀把上的紅綢更是因為長時間的磨損,已經起了毛邊,看上去有些破舊。
漢子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顯然對張希安腰間的那把刀有所忌憚,畢竟那可是代表著官府的權威和武力。然而,他心中的不滿和憤怒卻並沒有因此而消減,反而在他的身體裡不斷翻湧,讓他的下巴上的鬍子都跟著微微顫動起來。
"諸位!"張希安突然提高聲調,這一聲驚得前排婦人們倒抽冷氣,連議論聲都瞬間停了。他鬆開按刀的手,向前一步,官袍下襬掃過階前的碎葉:"我知道各位心裡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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